“知道了,下去吧。”雁平丘刚抬起手,又叫住了斥候:“周先生也在府上,若是遇到了,阿笋的事暂且不必说与他听。”
斥候擦了擦汗,退了出去,雁平征待他把门关好,才开口道:“老四,你怕是也察觉到了,自先帝卧病起,有些人动作便越来越大,我在惠都这些年,打听到不少事,桩桩件件都是冲着那龙椅去的。”雁平征一边说,偏头从烛火下一半的阴影裏看向雁平丘。“这胃口可不只是’挟天子’这么简单。”
雁平丘还震惊在阿笋夭折的消息裏,脑子转不过来,随口答道:“只要拔掉龙牙,半壁江山就在他的掌握中了。”
“是,我这还探听到了个消息,连家姐也还没说,怕她担心。”雁平征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三个字:“掀云”,雁平丘低头看了看,一脸不解,雁平征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在安平坊的眼线跟了好几年,发现了这个。”
“是那老畜生……?”
“嗯。目前尚不知道有多少人,但这些年暴病身亡的官员,恐怕都与它脱不了干系。”雁平征边说,用袖子轻轻把写在桌上的三个字擦掉了。
“我他妈……”
雁平丘话音未落,院子裏忽地吵嚷了起来,他微微皱眉,刚要起身,就听逸王府的老管家在外头着急上火地禀报四舅爷,说是夜裏巡查的家丁在西面院墻后头捡到了周先生。雁平丘拉开门,看对面几个家丁连抬带背,在把人往屋裏送,撩起袍子冲了出去。
老管家跟在身后,絮絮叨叨,说先生大概是在墻边被掉落的砖瓦砸伤了,满脸是血地靠坐在墻根,只是楞着,谁叫都不理,若不是绊到了家丁,那一身黑衣在夜色裏怕是坐到早上才能被发现,别是被砸傻了。
雁平丘脚下稍顿,想起斥候在回报时,那几片碎砖瓦落地的声音,有那么一刻他瞇起眼,咬紧了牙,仿佛马上能喷出火来。他顶着雨穿过院子,立在门口,众人都向两边散开,屋裏还没掌灯,借着一个恰好的闪电,他短暂地看到了坐在对面的周不辞,就这么呆楞着对视了片刻,“楞着干嘛?去请大夫。”雁平丘回头对杵在廊下的管家说,声音混杂在一个巨大的响雷中,老管家一时没听清,依旧焦灼地往屋裏探头,于是他又弯下身子吩咐一遍,接着转身进门一把捞起坐在椅子上的周不辞,向床边走去。
只是短短的几步路,雁平丘感觉到周不辞在他臂弯裏轻微地发抖,潮气弥漫,似乎整个雨夜的寒凉都拱在他怀裏,混杂着一股血腥的味道,坠得人没来由地心绪烦躁起来。
下人们跑进跑出,点上了灯,也端来了热水和帕子,周不辞靠在床上,低垂着眉眼,鬓发被血污和雨水糊得黏在脸上,任人摆布,而雁平丘也一反常态,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看着从屋檐上荡下来的雨,一言不发。等大夫给周不辞处理好伤口,所有人都退出去,他才重新走去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周不辞。
周不辞没有睡着,此刻睁着眼陷在被子裏,额前包裹着可笑的棉纱,雁平丘盯了半晌,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见周不辞没有答话,他在床边坐下,捏住了周不辞的脸,“大雨天的,飞檐走壁不合适吧?”周不辞还是不说话,任由雁平丘捏着他的下颌,眼睛直直地看着床幔,如果不是脸颊的温度,雁平丘简直要以为他这条命被个瓦片砸没了。他抽回手,俯下身来,鼻尖快要贴住周不辞的鼻尖,一字一顿地说,“今夜你去了哪裏?做了什么?”他的头发从两边肩膀滑下来一些,将周不辞的脸笼罩其中,宛如一个狭小隐秘的空间,把两个人隔在这漫天的凄风苦雨之外,周不辞温热的呼吸掠过他的嘴唇。
“没关系,不管你他妈今夜去了哪裏,做了什么,你只能是我雁平丘的军师。”雁平丘耐心告罄,一拳砸在周不辞枕侧。
“什么都不剩。”过了良久,周不辞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用力攥紧了身旁的锦被,“如今在这棋盘上,什么都不能剩。”冷风拢住春雨,潮湿又清冽,粉一样铺进世间,寒凉从壁缝透进来,烛火劈啪作响,伴着风雨雷电,周不辞的心裏空了一大半,仿佛一个完满的水泡破裂,清脆一响,生命呼出了窍,什么都止息了。
“我他妈就只做你雁平丘的军师。”他仍说下去,不管不顾的,“既如此,我就是周不辞。”
雁平丘于近在咫尺的呼吸裏,感觉到身下的人不停颤动,他撑起身,看到周不辞张开嘴急促地呼吸着,想把眼泪憋回去,开始还是无声的,但呜咽辗转从他的喉间漫上来,他别过头,用侧脸对着雁平丘。雁平丘抬手把他的头发拨开,这裏已经被眼泪洇湿了,怕他额角的伤口沾到。他拍拍周不辞的头,嘆了口气。周不辞转回脸来,眼底通红,呜咽的声音不再断断续续,雁平丘看他忍得辛苦,用手轻按在他的眼睛上,说“哭吧,谁也看不到。”周不辞索性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两只手徒劳地捶在床上,那哭声太过用力,有几次雁平丘以为他这口气上不来了。在他的哭声裏,隐约能听出他在喊“我的阿笋……没有了。”
初春一场暴雨,又把他洗成个孑然独行的孤魂野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