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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晌午,雁平丘从军营回来,前脚刚踏进门,一个路过的小仆役看到他,扔了扫帚就往后院跑去。雁平丘心下蹊跷,便跟了上去,听到小仆役边跑边喊“先生!周先生!将军回来了!”雁平丘见此情景忍不住自我陶醉了片刻,想着周不辞几时转性了,变得这么粘人,一刻都离不得,啧真是……他这样想着,当看到周不辞从绛仙房裏走出来的眼神,就带上了一些甜丝丝的意味,问:“何事?这么急着找我?”
周不辞向房中又看了几眼,冲雁平丘招了招手,说:“好像……遇到将军的故人了。”
雁平丘疑惑,问道:“故人?谁?这房中不是……”
不等周不辞开口,绛仙从门口探身出来,眼裏满是血丝,她盯着雁平丘的脸,怯生生地开口问道:“真是……雁小四?”
雁平丘听到这声“雁小四”,警觉地瞇起眼。
雁平丘儿时喜欢当跟屁虫,总是趁爹娘不在家跟着二姐三哥溜出府去玩,认识了一群比自己大一些的玩伴,大孩子们带着他四处疯跑,也不嫌累赘,都会喊他一声“雁小四”,再给他塞几颗饴糖或是树上摘的野果。但是十四年前的那场战火,雁守人丁死走逃亡的不在少数,这群儿时的玩伴也就跟着散了,便再没人喊他“雁小四”。
绛仙见雁平丘没反应,试探地说:“曲尺弯东边,塌水桥的小花脸……?”
雁平丘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绛仙,说:“哦?你知道的不少。”
绛仙说:“我……我是烧陶铺子胡家的,祯娘。”
雁平丘若无其事地将马鞭绕好,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抬眸说:“证据。”
绛仙搜肠刮肚,一拍手,说:“啊!想起来了!药王庙的癞皮狗抢了你的肉包子,你追不上,坐在我家门口哭鼻子来着!你还求我不要将你哭鼻子的事告诉雁姐姐!”
周不辞没忍住,“噗嗤”一声,又赶紧轻咳了两下掩盖笑意,雁平丘先是一楞,接着迅速涨红了脸,眼睛不自然地看向一边。
绛仙见雁平丘有了反应,忙继续说:“我当时看你哭得可怜,从家裏拿了牛肉脯给你,没想到你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牛肉脯落在地上,又被癞皮狗抢走了,你……”
雁平丘大声清嗓子,试图阻止绛仙继续往下说,周不辞在一边背对着他,扶着树颤抖,眼看要断气。
绛仙没说假话,毕竟一天之内被狗接连抢了两次,这种记忆一般都比较深刻,雁平丘也记得那条癞皮狗,当时在场的只有他跟祯娘,祯娘替他保守秘密,玩伴们自然都不知道这件丢脸的事,没想到这事在多年之后,被拿来当做他们儿时玩伴相认的证据,旁边偏偏有第三个人在场。
“那你…你们说哈哈吧……我哈哈不妨碍你们叙旧……”周不辞憋红了眼睛,他怕雁平丘丢面子,一句话说得肝肠寸断,掐住树皮找回了音调。
雁平丘摆摆手,说:“不必,没什么避讳,你不用……”话说一半他註意到周不辞脑门上的青筋,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覆又说道:“不用笑了。”
周不辞彻底崩溃了,眼裏噙着泪,一嗓子荒腔走板地说:“真可怜啊。”
雁平丘:“……还行。”
“嗯……”周不辞低下头,尾音都劈了。
雁平丘好整以暇,等周不辞倒过气来,向着祯娘问道:“既是雁守人,怎的跑去迤城做了……做了……”做了娼妓,雁平丘原想这么问,可话一问出口,祯娘眼圈又红了一片,雁平丘也问不出口了,便吩咐道:“去收拾个屋子出来。先吃饭吧。”
祯娘有些慌乱地用手擦了一把脸,说:“我……我梳洗一下。”说着便转身往屋裏跑去。
周不辞与雁平丘走出了院子,低声说:“刚问了,说是十四年前那场战乱,她家裏的铺子被人放了火,她爹带着她兄长出去看铺子,没回来,她跟她娘躲在后院的菜窖裏,但她娘总说能听见儿子在外面喊她,趁夜裏偷偷出了菜窖,也没回来。她一个姑娘家,在菜窖裏担惊受怕地饿了四日,听外头的动静小了才爬出去,结果连家都没了。她一人在街上晃了几日找吃食,被两个外地模样的人塞了个饼带上马车,那些大人说着什么也听不大懂,马车裏还有其他的孩子,都在啃饼,想是自此不用挨饿了,谁知马车一路开往迤城,这一车孩子就都被卖进了娼馆。”周不辞把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雁平丘,他一边说着,幼小的祯娘在他脑子裏逐渐与阿笋重迭在了一起,脸色也差了下来。当爹的人,受不得听说小女儿被欺辱,祯娘那些血泪在他看来,都是刀劈斧砍的心疼。
“将军,就别再问一次了吧,听着难受。”周不辞嘆了口气,雁平丘摸了摸他的头,想着这人的笑模样,不忍心,说:“要不,你再想想我追狗的事?”周不辞的表情变幻莫测,横了他一眼,独自稀裏糊涂地朝饭厅走去。
十四年前的事,雁守人谁不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