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禾回来的时候,
就看到舒荔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翻找着,活像只忘记粮食藏在哪裏的小仓鼠。
“怎么了?”
丢一个小皮筋不是大事,但丢一个有重要意义的小皮筋就是大事了。
舒荔懊恼着出师不利,
还没送出去就丢了委实不是一个好兆头。
“没事。”她侧身让他回到位置上,洩了气一样坐回位置,
“就是……就是……没什么。”
都高中生了,要是因为小皮筋没了耿耿于怀,确实有点幼稚。
林朝禾“嗯”了一声,
神色如常的翻开课本,
过了一会儿将书本合上。
“小荔枝,
月考答题卡给我看看吧。”
舒荔摇了摇头,她觉得答题卡就像是羞耻一般,不想宣之于众,“不要。”
双手紧紧的攥着答题卡边缘,
咬着下唇,答题卡越攥越皱。
“为什么?”
“不想给你看。”
“舒荔。”他连名带姓的喊她,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但听着严肃了很多,“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帮帮你。”
他继续说道:“一时的成绩并不能成为你整个高中的成绩,你会进步的。”
“要与现在不完美的自己和解,才能更好的进步。”
舒荔心尖一颤,眼眶泛酸,
她觉得已经很努力了,但始终都是她狼狈追赶林朝禾的身影,
现在还追赶不上。
“那要是我永远进步不了呢?”她话音微微颤抖,
低头将头埋在手臂裏,
负面情绪像海浪一般卷上心头。
“不会的。”林朝禾笃定道:“有我在,不会的。”
舒荔趴在书桌上,眼泪夺眶而出,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她就想哭了,但她不想显得那样脆弱便一直忍着。
没想到林朝禾只跟她说了几句话,就忍不住了。
林朝禾手足无措,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但又无从下手。
他忽然想起来向霖前不久跟他开的小竈——
女孩子都是喜欢看偶像剧的,最常将自己幻想成为偶像剧裏的女主角,伤心的时候会有男主角温柔的安慰。
划重点:温柔的安慰。
他从书桌裏拿出纸抽放在舒荔面前,“擦擦眼泪别哭了。”
舒荔眼泪不住,小声的抽泣着。
“那……要不我的肩膀借你靠一下?”
舒荔抽泣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被他说动了还是吓的。
林朝禾想要乘胜追击,但向霖教他只有一句,剩下的就只能他自己发挥。
基本没看过偶像剧的他挖空心思终于想出一句,“我记得有人说过,当眼泪忍不住流出来的时候,如果能倒立,就流不出来了。[1]
舒荔抽了两张纸抽擦了擦眼泪,起来破涕为笑。
“林泽类,你好土哦。”
好说歹说才将答题卡从手裏扯了过来。
向霖刚回到座位上,就看到他的后桌眼眶和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一旁的“坏人”林朝禾还扯着她的卷答题卡嘲笑她。
班长之魂熊熊燃起,“我说兄弟,虽然你活在世上就是为了衬托我们是充数的,但打击人不要太过分,你看都把我们小荔枝惹哭了。”
一嗓子下去,原本没註意同学齐刷刷的看过来。
大型社死场面,舒荔用手挡脸,感觉挡不住后随手拿起一张答题卡展开。
头微微低向林朝禾一侧,想找地缝。
聂嘉文仿佛找准了一个立威的好时机,她怀裏抱着一打卷子慢悠悠走过来说道:“要是不愿意做同桌,也可以跟班主任申请调换。”
林朝禾微微皱眉,干脆回答,“不用。”
舒荔刷地坐直,将答题卡平放在桌子上,摆正态度,“不用。”
向霖最见不得气氛尴尬,赶紧打圆场,“不至于不至于,都是误会。”
聂嘉文好似只是为了来说这一句话,说完便回了座位。
手裏的一打是她刚从老王那裏拿来的班级大榜,她随手递给身边的几个同学,让他们按组分下去。
林朝禾拿到大榜的第一时间先看了眼舒荔的成绩。
年级153名。
总分因为科目较多没有参考价值,直接看了每科的成绩——
数学119,英语123,语文117,物理56,化学63,生物72,历史87,地理75,政治65。
舒荔刚才没仔细看成绩,现在仔细看了眼,觉得也还行。
她看着林朝禾眉头紧皱分析的样子,讪讪的笑道:“其实成绩还挺平均的哈。”
少年将大榜放下,嘆了一口气。
“在七中上千人中排了一百多名看着还行,但高考面对是整个省的学生,这分肯定不够。”
肯定不够和他一起去华京大学。
“你有哪裏不会,我可以先给你讲讲?”林朝禾开始操心。
舒荔先乖乖交出历史试卷,毕竟历史是她考的最好也是她最感兴趣的科目了。
少年笔尖指着一道题,“罗马法虽然提倡法律面前公认人人平等,但奴隶不属于公民的范畴。[2]”
“英国光荣革命时,中国正处于清康熙年间……”
“……”
林朝禾认真专註,娓娓道来,力求让她记住每一个知识点。
偏头看去,窗外的阳光洒在少年的身上,细细的描摹着他瘦削的轮廓。
少年轻咳一声,有些无奈又拿她无法,“认真听。”
自从大榜放下来,几天裏班上最主要的话题就是月考。
老师们每天的课程都是围绕着月考试卷来讲,同学们聊天的话题也是围绕着月考排名。
舒荔上个厕所回来,发现她的位置填满了。
班长聂嘉文又坐在她的位置上,抱着几张答题卡,专心致志的向林朝禾问题。
班级裏同学课间的时候坐一下别人位置也是常事。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聂嘉文最近总像是有意无意的霸占她的位置,靠近她的同桌。
还隐隐有想将她替代的趋势。
一回生二回熟,舒荔瞟了一眼向霖位置是空的,便先坐了下来。
后桌的两人专註到没有註意她回来,继续研究着题。
聂嘉文声音温温柔柔的,尾音微微上扬,与平日裏干练的班长形象毫无关系。
怎么?跟学霸讨论题还能改变性格?
“林朝禾,这道题我也不太会,你能给我讲一下吗?”
林朝禾看了眼函数,用笔尖在刷刷的在演算纸上写下步骤,“给你。”
他写的很详细,步骤清晰。
聂嘉文本想着多跟他说几句话,结果一道题下来就收获了两个字。
她这次月考排名在班级前十,要说连这么详细的解题步骤都看不懂,就说不过去了。
“还有这道,这道我算到一半就卡住了。”
“……”
她问,林朝禾写,一节课间讲了五六道题,效率还挺高的。
预备铃响,聂嘉文依依不舍的从舒荔位置厉害,临走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她。
她仿佛从那个眼神裏读到了嫌弃。
嫌弃?
凭什么嫌弃她?
坐下来喝了口水,她奇怪的问:“为什么聂嘉文最近总来找你?”
“大概是不会的题太多了吧。”林朝禾偏头看向她。
“那这也太频繁了,我撞见都好几回了,我看她是想鸠占鹊巢!”
“她是鸠你是鹊?”
“嗯,有什么问题吗?”她预备着,要是他说有问题就立马呲牙。
“没什么问题,喜鹊临门好兆头。”林朝禾笑了笑,“希望你借着这个好兆头考好点。”
“……”
晚自习的时候,舒荔抱着高中物理全解艰难的啃着。
被林朝禾和聂嘉文这么一激,她觉得是要奋发努力,要凭借努力让他们刮目相看。
林朝禾正写着晚上的物理卷子,余光看到少女盯着教材全解眉头紧锁。
“一个晚自习你都没翻页,要不我给你讲讲?”
“好啊。”舒荔干啃物理就像是吃全熟的牛排,难咬又塞牙。
“那道题不会?”
她用笔尖点了几道题。
少年搭眼一看都是简单题,正准备讲。
就听道她说:“除了这几道,其他都不会。”
“……”
林朝禾的耐心远在她的预料之上,就在她听物理题都听烦了的时候,他还在坚持的讲解。
不止现在,从小学初中开始,他就给她讲过无数次题。
她忽然想问:“你有没有一瞬间觉得我问的题都很弱智?”
明明他早就会了,还得掰开揉碎了细讲。
想想有些愧疚。
“没有。”林朝禾看着她的眼神一如往常,没有厌烦的神色,“教学相长,我教你也是让我进步的一个过程。”
“那就说明你给我讲题不是你单方面为我付出,你也能从中获益?”舒荔眨着乌黑的眸子,眉眼间带着谨慎的试探。
“对,我们是互惠互利的。”
既然给她讲题能帮助林朝禾,那给聂嘉文讲题是不是也能……
罢了罢了,不指望石头开窍了。
早自习语文课代表传了语文老师意思,开始默写诗词。
因为老王有点事没来,就由班长聂嘉文暂时代替。
舒荔很庆幸前一晚背了古诗词,拿了默写纸就笔下刷刷的写。
相比之下向霖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连作业都是刚才补的。
向霖抻着脖子想借杜诗韵的看看,但好学生不跟他同流合污。
他只好将目光转向难兄难弟。
他偏头向后,小声说:“小荔枝,江湖救急!”
舒荔刚写完收笔,墨迹未干,出于江湖道义就把默写纸向前递了递。
向霖拿到默写纸回头的一瞬,就对上了坐在讲臺上监考的班长。
聂嘉文走下讲臺,拿着舒荔默写纸上下看了看,冲着向霖讽刺道:
“你这倒数第二还敢借鉴倒数第一的?”
就这样的货色竟然能赢过她的好姐妹阮静当了副班长,她打从心眼裏鄙夷。
向霖也忍她好久了,当班长这段时间,好事都是她的功劳,苦活累活都推给他。
“你怎么说话呢!”
“你什么学习成绩我就什么语气!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聂嘉文叉腰,气焰嚣张,“现在好像是你犯错吧?认错态度还这么嚣张?”
这话舒荔听着心头火起,刚想帮着说两句话,就被林朝禾拉住。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后门玻璃上死死盯着的一双眼睛,就是来着老王的。
她立马挺直腰板端坐,安安分分的当一只小烧鸡。
不忍心的伸手想要阻拦同伴走向深渊。
但向霖正与聂嘉文吵的来劲,完全不顾身后两人轻微的暗示。
老王透过后门玻璃将这场戏看了个大概,等到高潮的时候踱步进来。
脚步很慢,微微外八字的步伐给人一种威慑力,“班长和副班长带头吵架?嗯?”
聂嘉文和向霖都恨不得穿回去把刚才说话的自己掐死。
“说说吧?”老王将保温杯放在讲臺上,右手倚这讲臺的边缘,“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都说班长起带头作用?带头说话的作用?”
聂嘉文觉得她切实的委屈,便硬着头皮说:“向霖和舒荔默写合伙抄袭,我是来制止的。”
老王眼神转到向霖身上,“我这人一向很公平,给她解释的机会,也给你机会,解释解释?”
他垂眸看向桌面,上面躺着两张皱巴巴的默写纸。
“她嘲笑我学习不好,还连带嘲讽我后桌。”
老王看向“被嘲讽的后桌”,然后收回视线。
“都说完了是吗?对方的指证认不认?”
向霖将舒荔的默写纸展平,很实诚的没有否认。
“没有合伙抄袭,是我抢了她的默写纸。”
聂嘉文就不像他这样坦诚,努力找借口道:“他本来就是班上的倒数第二,舒荔是倒数第一,我只是阐述事实……”
向霖的脸色不好,舒荔的脸色也很难看。
毕竟谁也不想当众被说排名倒数。
老王将他们的话总结了一下,“向霖承认抄袭,聂嘉文不承认嘲讽同学。”
“你们两个晚自习罚站,一人三千字检讨,明天早自习交到我办公室。”
“向霖再加默写内容抄一百遍,不许再犯。”
向霖认了,直接回到原位上。
“老师!”聂嘉文对这个惩罚很不认可,“老师我没错,为什么也要写检讨。”
“因为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老王难得循循善诱。
“班长的职责是友爱帮助约束同学,不应该对学习偏弱的同学进行言语攻击,这样会打消学习他们的积极性,恶语一句三冬寒,这是你犯的错。”
身为班长立威不成反被当众被拆穿撒谎,脸上色彩斑斓很是斗艷。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到老王开始加价,“既然三千不想写,那就四千?”
“三千就三千。”她是咬牙切齿答应的。
老王看出来她口服心不服,“聂嘉文跟我出来一下。”
虽然是找她单独谈话,但因为谈话地点走廊,所以听众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总结下来老王的意思就是很失望。
他对于班长并没有期待学习多好多优秀,但是希望班长是可以包容所有同学,为大家服务的存在。
今天聂嘉文公开嘲讽班上学习不好的同学,严重违背了他的初衷。
聂嘉文起先一句话都没回,后来可能是被说狠了,回话都带着哭腔。
“我就是……就是……就是觉得……”
她觉得半天都没说出来个所以然,老王的耐心将近,“行了,跟你说的话进点心,先回去吧。”
一整天聂嘉文都坐在位置上郁郁寡欢,时不时望向靠窗一组,带着浓浓的愤恨。
向霖沈默了很多,每节课间不抱着篮球去操场,坐在位置上写罚写。
杜诗韵深深觉得,要是往常他有这样学习的劲儿,早就不是倒数行列了。
抄袭风波第二天开始,向霖就恢覆本态,该吃吃该喝喝该打篮球打篮球。
聂嘉文大概是被批评狠了,好几天才恢覆状态。
舒荔本以为她的位置能得几天清闲,没想到班上的女生都趁着聂嘉文落寞,来找林朝禾问题。
看着流水的女生,铁打的林朝禾。
她警铃大作!
小竹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欢迎了?
十月下旬是七中每年开运动会的时间,老王早早就把报名表都给了聂嘉文。
“运动会是我们开学以来第一个集体活动,大家踊跃参加!”
一班这种学霸聚集的班级,一般体能方面都相对较弱。
毕竟上帝怎么说也得关上一扇窗。
自从上次事件后,向霖和聂嘉文的关系跌倒冰点。
近一个月两人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见大家都不积极,聂嘉文一贯风格,将难搞的事情丢给向霖。
报名表甩在他桌子上的一刻,她用手指捻起来几张,意思意思表示参与了。
向霖一时气急,想找她理论,好在体育委员及时过来拦住并帮衬。
聂嘉文走远,他愤愤的拍了拍林朝禾的桌子,“是兄弟下回就别给她讲题!”
他还是有良心的,所以并没有让体育委员一个人头秃。
便和他一人分了一半。
不错所料的很少主动,他便挨个鼓动,试图将项目填满。
他将报名表按在林朝禾桌子上,“你试试呗?你看你的大长腿不跑步就该浪费了。”
林朝禾从小到大对运动会都不感兴趣,每次都是实在没人报才将他报上去凑数。
“不浪费,就算是装饰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