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上了年岁,丹药让人昏聩,这几年,国库空虚、官员腐败、赋税混乱,无一不是他之咎;北方战火不断,军队却腐朽无用,十几年间几乎从无胜绩,从前御驾亲征的帝王,如今也只能窝在西苑,满腔怒火而无能为力。
戚无忧那次暗杀,绝无仅有。
在大同大败北狄精锐,更是鼓舞士气。
不知皇帝怎样看待这个儿子,大干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安王按理是做不得储君的,天下人都认为皇帝不让他回京就是与皇位无缘,可若安王是皇帝深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呢?
前世下一任皇帝确实不是安王,也不是梁王,而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平王。
平王的儿子昏庸无道,再过八十年,大干灭国。
她自己倒是对安王改观不少,一次胜利可说是投机,两次怎么说,都可证明他绝不是平庸之辈。
林锦心想,安王也许还是有些本事,不是她想象中那般无用,许是因他是宛姨的儿子,林锦对他添了丝好奇,宛姨这样善良的女子,生出来的儿子肯定也会像陈跃那样好的。
若他真是自己想象的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苏锦绣为何还要执迷不悔呢?
林锦是个不怎么坚定的人,她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她性子懒散,随遇而安,其实她也不怎么喜欢她自个的性子。
安王和苏锦绣的事,林锦这个局外人其实并没什么立场去指摘,从前她僭越苛责,仔细想来是她懦弱,害怕面对罢了。何况恒儿还是皇嗣,也许总有一天,他们要带走孩子。
不知世界上还有像她这般从别人的身体裏重新活过来的人吗,她有时真想问问,别人是怎样快速适应一副陌生的身体和新的身份的,她到如今其实还未完全接受鸠占鹊巢的自己。因嫡母陷害的缘故,她一直躲在暗处不敢回去,也不想回。苏锦绣的父母家人、好友、以及她的为人、经历过的事,她都一知半解,就算失忆,也没有性格习惯完全变了的人,若回到从前的人生裏,旁人早晚会发觉她是个假的,苏锦绣虽有一魄,却给不了她任何帮助,她不敢想到那时会是何种情形,她只记得前世京城有个女人就是因性情大变被人当妖道烧死的。
她不想假装,遇到与苏锦绣有关的人,提起从前的事时,她都非常无措,她只有在这裏,才能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也许是她太过平淡,她不是个有大魄力的女人,她甚至不敢想象,从前的苏锦绣有多张扬多迷人,她耀眼而明亮的活在这个世间,如今却被自己使用了身体。
虽不是自愿,终究是有些愧疚。
——·——
漫长冬日,除了做饭洗衣,林锦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县衙裏与万俟宗和王陂度过。王陂帮她带恒儿,她帮万俟宗整理誊写,大概过了很长一段时日,她才偶然发觉,那两人竟睡在一起……虽然早见怪不怪大干人的开明,她还是大吃一惊。
冬日天亮的晚,都到辰时了天都还要亮不亮的,下了一夜大雪,大地都蒙了层银灰,近日有陈春帮忙照顾恒儿,她难得松快几天,这才求谭叔早些送了她来。
门房领她进县衙后院,平素常开的那间书房竟上了锁,她也不知王陂住在何处,轻唤几句,无人应声,她只好坐在廊下等。
过了一刻钟,王陂满面春风的从屋内走出,边走还边扣对襟衫上的盘扣,不过一息,万俟宗的身影也从这头屋中出来。
林锦坐在廊庑暗处,那声“哎”就卡在了嗓子眼,两人竟是从同一间屋子裏走出的。
他们都没看到她,万俟宗以为四下无人,对着王陂的小嘴就是一阵猛亲,王陂娇小的身躯都快扎进万俟宗怀裏了。
林锦拧眉,心说这可怎么说,虽她早就预感二人会有姻缘,可是,这俩没成亲吶,瞧瞧他这浮浪的行径……
万俟宗先察觉到廊下有个人影在动,他吓一大跳,大声呵斥了声,“谁?”
林锦这才红着脸从黑影中走出。
王陂:“呀,你怎么躲在那不出声?”顺着林锦的目光,低头一看,衣衫都被万俟宗搞乱了,难得脸红,囔搡了万俟宗几句。
林锦清清嗓子,颇有些尴尬,“昨日有本志遗还未誊抄完,有些睡不着就来早了些……”她毕竟见识少,有些不敢看王陂。
王陂却敞亮,她巧笑倩兮,趁万俟宗开书房门的空檔,挽上林锦手臂。
“怎么样,他长得不错吧,现在是我的了。”
林锦无奈,微愠地拍她手背,“你呀你呀,你得为你自己想想,还未成婚就与他宿在一处,若被人知道了又得编排你了,再说要有了孩子怎么办。”
王陂自小无人教养,哪管些礼教拘束之事,难为林锦还为她着想,心裏不是不感动。
“没事,他堂堂一知县,如何能娶我这种做过太监老婆的,我不过是贪他俊朗,做个半路夫妻罢了。别担心,我有让他不要舍到裏面……那个什么的,”她说完也觉难为情,微咳两声做掩饰,她以为林锦都有孩子了,对那些事应也不陌生才说出口,但明显林锦并没听明白。
她还在那担忧不已,“万俟老爷真是的……你不要妄自菲薄,太监老婆怎么了,太监又做不成事,你可不比旁的闺女差,我听说万俟知县以前还娶过妻的,你比他好多了……”
“哈哈哈,你这话小心给他听着,他那人可小心眼了。不提这些烦心的了,你今日早些做完他交待的事,咱们就去西山赏雪去!”
王陂喜穿鲜艷的衣服,她爱戴髻,一整套头面价值不菲,大红潞绸对襟长衫,红劈丝女靴,直把灰扑扑的林锦比了下去。
宛姨不在,林锦脸上的黑色退了些,然而她到底不施粉黛,瞧着就没有细抹红妆的王陂鲜亮美丽,林锦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也不是不爱美,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害怕再遇到苏俊那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