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其实早看出林锦的委屈,只人家姑娘自己不说,他们也不能上赶着做那好人?她默了默,看他呆头呆脑的,心下好笑,“既然说开了自然是好,有你爹在,你还担心什么?你爹在哪?我去看看他。”
陈庭璧正在马厩餵马,既要上路了,自是要餵的它们跑得快快的,好护儿子一路到京城。
此时见妻子一脸担忧地过来,忙放下手中饲料,随意拍了拍手,快跑几步抱住她。
“宛儿,这一日很辛苦吧。”
李氏依在他怀裏,眉头紧锁,语带忧虑,“庭哥,那锦姑娘瞧着就要生了,此时贸然上路,对她身子定有损坏,为何不能等苏俊回来,好好与他说道一番呢?”
暗夜裏陈庭璧瞇起那双浓黑深邃的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来桃花村那会……”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陈庭璧祖籍就在桃花村,只是鲜少人知,当年二人逃亡,李氏怀了身孕,陈庭璧便返回了桃花村,所谓灯下黑就是这样,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庇护了他们十几年。
那时苏俊还叫陈俊,是个七八岁的小孩,苏俊的父亲是陈庭璧的远房表叔,他性子急躁滥赌,几年间竟输光了积蓄、祖宅,最后还要卖掉苏俊,陈家的亲戚各个都不想惹这一身骚,因他们夫妻刚稳定下来,起先也并不想管闲事。
不久陈俊被父亲打的浑身是血,拼了半条命跑到他们的茅屋,跪下来哭着求他们救命。
李氏心软,就收留了他几天。
他在陈家养了几日,后来跑出去,十几年来不知所踪……
大概一两年前才又回了桃花村,说是托婶婶的福,在京城大户人家做了几年护卫,也改了姓,陈庭璧没有多问,只是在他们原来的旧址上盖了座土屋给他住。
后来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回村裏,大家才知道他曾做过马匪。
陈庭璧踟蹰了下,才道,“你可能不知道,他爹死在烂水沟裏……这事,也是他干的……”
李氏一脸震惊地抬头,“啊?庭哥,那时他才多大?!”
陈庭璧不语。
李氏焦躁不安起来,“庭哥,不能让跃儿独自涉险,苏俊在外十几年,性情如何,现下根本看不清,若他真能不顾往日恩情,那跃儿不就危险了!你也看出来苏俊多宝贝锦姑娘了吧,好像爱她爱到骨子裏了,甚至都有些病态,好不容易能……许是从小不好过,就想娶了喜欢的女人好好过日子。”
过了片刻她又喃喃,“可是他想过日子,却不问人家姑娘乐意不乐意……哎!”
她两手收紧,环抱住丈夫窄细劲瘦的腰,“庭哥,我们跟跃儿一起走!”
“不!你的身体……还有……”
“庭哥,没事儿的,过了这么多年了,没人记得咱们了!我算是瞧出来了,跃儿头一回那样喜欢一个姑娘,我们得护着她的安全,再说上了京,或许还能看看春丫头的病,这么多年也耽误她了。”李氏说着落下泪来,总觉得这些年对女儿亏欠太多。
陈庭璧一向听李氏的话,只是一家人要走,又谈何容易,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守护桃花村的宁谧,也习惯了做这个裏长,若他走了,村民们怎么办?
万一被那人发现了怎么办?
更何况举家搬迁,总需时日。
这夜便没有走成。
李氏也没有回主屋睡,而是与春丫、林锦挤在一处。
窗外白雪飘飞,屋子裏红烛憧憧,泛着阵阵暖意,林锦到桃花村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没有在夜裏被冻得睡不着,她怔怔望着窗外窸窸窣窣的下雪声,突然觉得若是没有苏俊,她一个人活在这裏该多好!
两人在灯下说话,李氏望着锦姑娘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暗忖她真是人长得美,性子也好,她瞧着就喜欢,每次她浅褐的瞳仁淡淡望过来,就很容易就让人忽略她那略显高傲的凤眼。
这时林锦听她说起今夜不走了,等过两天举家搬迁到京城的事儿,自觉是自己连累了陈家,一个劲儿向她道歉。
李氏细细打量她莹白的小脸,不由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若不是与庭哥的感情支撑着她,她也不会活到现在。都是人,谁不想日子好过?锦姑娘原本就是大家闺秀,本该有个尊贵的夫家,和和美美的做她的贵太太,眼下到了这个地步,心裏怎么可能不委屈?
她抚摸林锦尖尖的肚皮,笑得和暖,“姑娘心裏不用觉得愧疚,我们一家人本也打算上京谋生的,春丫的病也得找大夫再仔细看看,只我贪懒,久也不动身。还是姑娘给了我决心呢。”
林锦听李氏这么一说,知道她是不想自己担心,也感激她的体贴,于是换了话题,聊起生孩子的事儿来,有李氏在身边,一直压在她心裏那块大石头也轻轻落地了。
她想着自己来到这裏,就遇到这样良善的人家,也是上天厚待了。她嘴笨,说不了漂亮话,如今又空无一物,也不知何时才能报答这份恩情。
李氏笑颜灿烂,简直比庙裏的娘娘都要慈眉善目,她忍不住想靠近,身子偷偷往她那边挪了寸许,待离李氏近些了,才弯起唇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李氏替她掖好被角,眼瞅着她硬是往自个这边挪了小半个身子,像个争宠的小孩似的,她好笑地摇头,虽然怀了孕,但看看她柔嫩的小脸,这可不还是个孩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