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姨曾经崇拜陈叔的眼神,她至今仍记得,她们夫妻情热绸缪,尤云殢雨,从未红过脸,就算有过龃龉,如今竟这般轻轻放下了吗。
不过长辈的事,她也不好过问,宛姨与王陂一样,真的教会她许多道理,让她可以更舒服地活着,她们的话不会有错,她乖乖点头,“嗯,我记下了。”
“你啊,真的太乖巧了,若是我女儿就好了,”李氏望着她如今依然肿大的双手,喟嘆不已。
话虽这样说,宛姨还是在她与陈叔的屋子裏待了许久,午膳的时候,分明眼睛是红肿的。
吃完饭她就要回去,陈春扒着宛姨不放,不愿她回西苑去,宛姨便带上陈春,母女两上了轿子。
恒儿醒了要去花园,林锦便替他穿好轻罗小衣,牵他过去,这花园林锦当初用心打理过,如今更像儿子的乐园,他几乎每天都要在这裏玩耍,乐不思蜀。
那个卦摊在柳树荫下,桌上放了纸笔,林锦教儿子乱画,恒儿小肉手笔都握不住,满脸都是墨汁,母子俩玩儿的不亦乐乎。
戚无忧背手,站在二层窗前,邻家花园被一棵大树遮蔽,正好那边看不到他,而他却能将一切看得分明。
苏锦绣面上极是耐心,有时恒儿坐不住,她就跟在后面看他捡树上的残花玩,或者累了要抱抱,她就哄他玩别的,等他玩烦了,就从旁边小池子裏舀些水替儿子洗小手,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忙忙碌碌的,完全做不了别的事,就这样浪费一个下午。
李龙过来禀报近日所查,自然也看到了这些。
“王爷,这位苏娘子的脸是用药水涂成灰黑的,许是不想招致麻烦,她一个人带孩子太过辛苦了些,若再有那登徒子调戏,更不好过,她性子沈稳练达,温柔和善,平素不太与人往来。这几日倒没出去,但据属下所查,她平素会去县衙,宛平知县万俟宗在撰写集子还是什么的,她就帮忙誊写古籍,她与万俟宗的姘头王氏交好,来往颇繁。”
“姘头?”
“是,这个王氏原来是王太监收的一个老婆,就住在咱们前面那间宅子裏,当初松屏想盘下那间大宅,顺便打听出来的,原来这间大宅走火死了太多人,连王太监都烧死了,如今那裏归司礼监丘掌印所有。而这个王陂被万俟宗所救,就霸住万俟宗,住进了县衙后院,听说两人有些不清不楚的。”
戚无忧颔首,“还有旁的吗,比如她当初贩卖汗巾子的事。”
李龙从袖中抽出一条绉纱汗巾子,汗巾角落有朵盛开的芙蕖,活灵活现,倒似真花一般。
总觉得好似在何处见过。
“这是苏娘子所绣,据说因苏娘子手受伤,这些绣样已成绝迹,有些贵女花上百两也求不到呢。”
戚无忧双眸微瞇,望着花园中那对正在荡秋千的母子。
以他原来对苏锦绣的了解,现在的她,处处都透着诡异,首先,她不通翰墨,其次她不会女工。
就是给她十年,她也不会喜欢这两件事……
就算受很多磋磨,她那个张扬似火的性子,也不可能改的这般彻底。
这个女人温温柔柔,像一泓清泉一般,他看着她,心都平静下来。
李龙抬首,觑见王爷眼神柔和,知他对这位娘子上了心,便道:“王爷,苏娘子那位郎君,已经一年未归。”
戚无忧拍拍他肩膀,“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到了京城,好好歇几日,若碰上喜欢的好娘子,本王替你做主。”
戚无忧对下属尤为看重,李龙就看上王爷这一点,让人心甘情愿追随他,李龙隐下心中波澜,拱手告退。
花园裏,小团子终于玩累了,窝在母亲怀裏哼哼唧唧不愿走路,可他已经一岁多了,身上沈得很,林锦瘦弱,抱他走得艰难,还是位大叔跑来抱住孩子,她笑着与那人说了句什么,三人消失在月牙门……
张扬跋扈的苏锦绣,他有时想想,好像是上辈子的人了,他从前只想低调行事,而她却要让全世界都晓得她多喜欢他似的,什么两个女人争他,他只会觉得烦躁。
太不合时宜了。
那时他躲着她,她却总能寻到他踪迹,她得意于自己的美貌,利用很多男子以接近他,他听说后只会认为此女性情顽劣不逊,对她生不出什么欢喜来。
可他睡了她。
她如今这样,都成了他的债。
戚无忧闭上眼,感觉有种什么事情在心裏发芽似的。
她若想躲他,那日见他第一眼就该逃开了,既如此心安理得地装作不认识他,何不遂了她的意,看她什么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