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忧进教室拿上书包就走了。
经过长长的走廊,
出了教学楼,习忧看见顾仇走在前方几十米的地方,手机举在耳边,
在讲电话。
他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跟在顾仇身后。
远处的天空透着一抹淡淡的橘红,
像晚霞在表演着一出犹抱琵琶半遮面。
林荫道上落英缤纷,
时不时有一两片叶子落在少年的肩头,
又随着他走动的动作,
悄然滑下。
淡红色的霞光从树叶缝隙裏透下来,像闪闪的星星般照耀着前方行走的少年。
光线并不刺目,
习忧却微微瞇了瞇眼。
见顾仇快要走到林荫道的尽头,
习忧拿出兜裏的手机,解锁,
点进相机,
抬手,
镜头对准前方,摁下快门。
照片定格后,
习忧垂眸看了一眼。
再抬头时,前面的少年已经走远。
习忧回到家时,
红透了半边天的晚霞正在慢慢谢幕。
他站在玄关处换鞋,
餐厅的方向飘来晚饭的阵阵香气,客厅裏传来电视上放新闻的声音。
鞋子换好,习忧把书包撂下,
去卫生间洗手。洗完手出来,
去厨房拿碗盛饭。
经过餐厅时,
习尚禹扭着头冲他说:“哥,
妈今天做了我们最爱吃的京酱肉丝。”
习忧从橱柜裏拿了碗,
打开电饭煲,把裏面的米粒刨了个干凈,一只六寸的浅口碗都没填满。
他取了筷子,出了厨房,走到餐桌边坐下。
杨兆媛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坐在餐厅这边撇着身子看客厅的电视,见习忧过来了,从看电视的间隙裏扫他一眼,说:“米今天不太够,你爸明天去买。要是没吃饱,冰箱裏还有挂面可以煮。”
习忧没听见一样,低头吃着自己的。
习尚禹夹了一筷子京酱肉丝往习忧碗裏送,快挨到碗口的时候,习忧凉声道:“拿走。”
因他的话,习尚禹手一顿,筷子间的京酱肉丝掉了两瓣在桌上。
习尚禹说:“哥,今天米不太够,多吃点菜吧。”
习忧头也不抬地说:“我看你碗裏米挺多的啊。”
习尚禹脸色微变,说:“那都是爸和妈多拨给我的。”
杨兆媛说他:“你吃你的就行,你哥有手有嘴的,饿了自己会夹。”
习忧两口就把碗裏的饭扒完了,嚼完咽下后,放下筷子起身,被杨兆媛叫住:“饭吃完了,小忧你洗个碗。”
习忧头也不回地往阳臺的方向走:“谁吃的多谁洗。”
“妈,我洗吧,让哥多看会儿书。”习尚禹看了眼习忧的背影说。
杨兆媛:“算了你吃你的,一会儿妈去洗。”
客厅门响,习蔡林刚从小区的小卖部裏买了一条烟回来,边换鞋边说:“虎子他们家这店真是越开越黑了,一条利群要收我220块。”
杨兆媛端起桌上几个吃空的盘子往厨房走,随口接道:“涨价了吧?”
“没涨,我上个月在单位附近买的,利群,也是软红长嘴,”习蔡林把烟放在玄关处,跟着进了厨房,“就200一条。”
“你真220买了?”
“没,我哪能吃这个闷头亏,硬是200要了,他也没跟我较那20块钱的劲儿。”
“心虚了怕是。”
“那可不。”习蔡林站在洗碗池边,殷勤地接过杨兆媛打了沫的碗,脑袋侧倾着,“老婆,我这个月兜裏空了,向组织再申请500块零用,望组织批准。”
“碗你先别迭上去,再给我冲水沥一道。”杨兆媛嗔怒地提醒完,又乐呵道,“组织一会儿给你发红包。”
“组织万岁,我爱组织!”
“小禹那张抹了蜜的嘴,真是得你真传。”
……
一处空间,跟隔了两个世界似的。
那头餐厅厨房笑语欢声的,客厅挨着阳臺这边,除了电视上主播念新闻的声音,就只有习忧收拾东西时的窸窣响动。
习尚禹从厨房放了碗过来,看见习忧正把迭好的衣服卷成卷儿往行李箱裏堆,人有点楞:“哥,你这是干吗?”
习忧兀自拾拣着:“收拾行李。”
“我当然知道你这是收拾行李。”习尚禹盯着习忧,神情莫辨,“可你为什么要收拾行李啊?”
“因为要出门啊。”
习忧一连给了两个废话般的回答,噎得习尚禹差点儿无话可接。
他手攥着衣角,站在边上旁观习忧卷衣服,干站了一阵儿,还是没忍住开口:“你是打算搬出去住吗?”
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住阳臺不方便,可以跟我挤一个房间的,或者我跟你换也成。”
习忧抬眸瞥他一眼:“这阳臺你愿意住啊?”
习尚禹被问得楞了一下,下意识打量起这一隅。
从他有意识起,他们家就一直住在这个八十平的两居室裏,父母住主卧,他跟习忧住次卧。还小的时候,他和习忧睡的是同一张床,到了三年级,习蔡林把他们卧室的床换成了上下铺,从此,他住下铺,习忧住上铺。
直到初一,班上几个同学来家裏玩儿,同学随口一句“你怎么连个自己单独的房间都没有啊”,戳中了少年虚荣的自尊心,少年耿耿于怀,太想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他和杨兆媛撒娇,和习蔡林闹脾气,希望他们买新房、搬新家。可房价高昂,他们不过就是一普通工薪家庭,买一个方便俩孩子上学的三居室,哪怕按揭,于他们家也是杯水车薪。
习尚禹那段时间和家裏疯狂赌气,甚至还想拉拢习忧和他统一战线,但习忧不站队、不表决,始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习尚禹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为表抗议,还闹了一次离家出走。
有一回周末出去玩完回家,走到家门口时,他发现门没关拢,屋裏清晰地传来杨兆媛和习忧谈话的声音。
杨兆媛说:“咱们家阳臺不小,我跟老l习想了想,在阳臺与客厅之间拉道厚的帘子,给你隔出个空间来,裏面够放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还能放个小书桌和小柜子,衣服要是不够放,秋冬穿的大件还能挂头顶。
“都怪爸妈没本事,给不了你们优渥的生活环境,你弟弟娇气一些,你当哥哥的,多让让他。”
习尚禹楞在门外,心情覆杂,他内心有丝隐隐的暗喜,又有种难言的自我厌弃。他一面希望习忧能同意,一面又担心习忧真的说“好”。
就在他想着习忧可能会有的反应时,他听到习忧情绪平平地问了一句:“凭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习尚禹感觉自己莫名被激着了,他突然生出一丝没来由的愤怒来。
他有想过习忧会说“好”,也有想过习忧会跟父母好商好量讨价还价一阵,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反问一句“凭什么”。
隔着一道门,并不存在的对峙在空气中张扬地发酵着,习尚禹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他捏了捏拳,脚底跟粘了胶水似的。
他定在原地,听见习忧平静地继续道:“习尚禹不是想要个独立的房间么,你俩这么宠子心切,干脆把你们的房间让给他好了。主卧大,他住着舒坦,怕是会更高兴。”
杨兆媛哑然一瞬,开口时语气含怒:“这是你当儿子的跟妈说出来的话?
“这么多年供你吃穿、供你上学,合着我养的是一只白眼儿狼啊?
“你们那次卧本来也不大,你和小禹一人一半均摊下来还不如这个阳臺大,让你住阳臺也没多委屈你啊。亏得我和你爸还说要给你选一张贵点的床,我看你这样子,怕是也不乐得领这个情了。”
空气中安静片刻。
习忧问:“床都选上了?”
杨兆媛:“和你爸看了几张不错的,准备和你说了再让工人送过来。”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的,不是来问我意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