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和顾仇一同进去后,坐在办公桌后的熊医生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他神色如常,拿起手边放着的一堆单子和片子,翻看着,然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只存在轻度的瓣膜反流,你说的前段时间的胸闷心慌可能和这个有关。”
顾仇没什么反应,李培听到这种陌生的专业名词,却很紧张:“什么是瓣膜反流?轻度的严不严重?对身体影响大不大?能不能治好?”
“小同学,别着急。”熊医生见他这么忐忑,不由笑道,“瓣膜反流在少量甚至中量的情况下,对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
只这么说,李培的困惑和忧色并不会减少,所以略微停顿后,熊医生还是长话短说地简单地给他科普了一下。
“心臟在人体中最重要的功能是泵血,这你肯定知道吧?心臟的泵血功能是在它收缩、舒张的过程中完成的。而瓣膜作为心臟的门,先后天有损的话,门要么闭合不全,要么狭窄拥挤,反流是门关闭不全而造成的血液流进又流出的情况。”
李培听得楞楞的,却也大概听懂了。他听着觉得挺严重的,但顾仇在这儿,他肯定不能表现得比当事人还恐慌紧张,不然他这陪护工作就做得太不专业了。
于是他稳住自己的情绪,尽可能淡定地问:“真的只是小问题是吧?确定不会有事儿?”
熊医生“嗯”了声:“小问题,不影响正常生活。不过小仇,”他视线偏落到顾仇身上,“你停药很久了,我要重新给你开一些药,你得吃着,之前给你开的速效药只是针对突发状况救急,治标不治本,不能长期服用。”
李培:“这还不严重?都要重新开药了?”
熊医生:“有了癥状,就不能坐视不理,吃药是稳固它、压制它。”
顾仇这才出声:“如果稳固、压制不了会怎样?”
“一般不会有事。”熊医生依旧泰然,“即便发生最坏的情况,还有手术介入。”
李培:“还要手术?”
熊医生:“我说了,最坏的情况。”
熊医生对顾仇说:“从今天开始,三月一定查,身体有不舒服的情况要随时过来覆查,不能自己闷着不说,知道吗?”
顾仇没答,只道:“熊医生,我相信你的职业素养,你应该没有故意把情况说简单。”
熊医生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他往前轻轻推了推手边的那堆大大小小的检查报告:“这些单子你需要的话可以拿去,任意一家医院的心外医师都能看懂,你不妨找个医生问问。”
他话音一落,李培唰地起身,就要过去拿。
顾仇按住李培的肩:“不用了。”
熊医生叮嘱:“老话不常谈,註意饮食,保持愉悦心情,避免剧烈运动,定时用药,这几点别忘了。”
顾仇已经起身,准备往外走。
熊医生最后道:“药我已经给你开好了,等下小林取好会拿给你。”
顾仇说了声“谢谢”,开门离开,李培跟上。
两人在前臺等了一会儿,护士小林拿了药过来。
药很多,满满一大塑料袋。
小林一件一件给他说明用药的剂量和时间点,最后说:“裏面有熊医生机打的单子,上面都有简单列明,你要是忘了我说的,照着那个单子看就行。”
顾仇接过,道了谢后和李培一同出了诊所的门。
小张上午把他们送过来之后就回了公司,下午间或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问检查进度和结果。
刚顾仇给小张打了过去,告诉他快结束了。小张表示顾总正好开完会,要一道过来接他,顺便看看他。
顾仇挂完电话后,也没在诊所外逗留,和李培一起往主干道的方向走。
李培看了眼顾仇手裏提着的药袋子,问:“习忧家教什么时候结束?他要在家了,你提这么一袋子药回去,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这个问题顾仇显然早就考虑到了,他只是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他四点结束,快了。”
又说:“等小张叔把我们带到市中心,你陪我去shopping。”
李培问:“阿姨一会儿不是也来么?不管她了?”
顾仇:“她一个总,还需要别人管?”
李培无言以对,不过一想到shopping,他龇牙一乐,眼神殷切地望着顾仇,刚要开口,顾仇已看穿,说:“随便挑。”
李培瞬间觉得,顾仇这样的朋友,应该给他覆制十个。
他殷勤地从顾仇手裏提走药袋子:“大佬,我来拿。”
顾大少爷被伺候惯了,对于此类服务,享受得心安理得。
又走出一小段路,熟悉的宾利添越出现在视野裏。
车上的司机很快就看见了他们,当即调了个头,车子在他们面前剎停。
前后座的车窗同时摇下。
后座上坐着顾雅芸。
李培喊了声“阿姨好”。
顾雅芸颔首。
小张扬着声:“上来上来。”
李培识趣地去了副驾驶。顾仇上了后座,坐在顾雅芸身边。
车子重新启动,上路。
顾雅芸扫了眼李培捧在怀裏的一大堆药,问顾仇:“医生怎么说?”
顾仇拿出手机低头在玩,漫不经心道:“熊医生没告诉你么?”
顾雅芸片刻哑然。
顾仇说:“以你俩信息互通有无的关系来看,我前脚刚出他的办公室,你下一秒就能接到他的电话。”
他像是不经意地扯了下嘴角:“你知道的关于我的病情,只会比我更准确,不是么?”
顾雅芸稍稍沈默,没否认,只道:“你别多想,相信医生的话,听医生的话。最近我会让安贝叮嘱你吃药,妈妈有空,也会多回去陪陪你。”
“不用。”
“为什么不用?”顾雅芸问完,又了然地反问了句,“是因为新住进来的那个叫习忧的班上同学?”
顾仇滑着手机屏幕的指尖顿住,看一眼小张,心中明了。
他声调冷了几分:“你对他做背调了?”
坐在副驾的同被做过背调的李培内心暗叫不好。
顾雅芸祭出那句天下父母人口一句的话:“妈妈是为你好。你最近跟他走得太近了。”
“你以为我的世界和你们那腌臜的算计来算计去的商场是一样的?”顾仇冷冷道,“顾总,他就一清清白白、普普通通小家庭出身,真是劳您费那个多余的心了。”
“妈妈从来不觉得替你把这道关是多余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不小了,有心有眼能看人了?”
顾雅芸总体是个优雅温和的人,可一旦她作为掌控者的权威被挑战,她的锋利姿态也是毕露无遗。
顾仇的话令她秀眉轻皱,语气也抬高了些:“顾仇,你别忘了,你身后有一个资产百亿的顾氏,这一切,以后都会是你的。你身边出现的……”
不等她说完,顾仇打断:“你这话说得早了,你儿子不一定有那个命要。”
这话一出,本就剑拔弩张的车内气压更低了。
一直不想参与进这场母子之争的李培听到顾仇这话,面色变得十分不好,他转过头,声音裏也带了情绪:“顾仇,这话阿姨不爱听,我们也都不爱听。再怎么样,别拿身体说事儿。”
顾仇舔了下后槽牙,突然自嘲似的笑了下。
没有笑意的笑,一瞬而过。他看一眼前方,说:“小张叔,停车。”
小张:“小仇……”
顾仇:“我说停车。”
小张露出为难神色,顾雅芸开口:“给他停。”
小张靠边停下。
顾仇手搭上车门,就要下,顾雅芸叫了他一声:“小仇。”
“妈妈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也没打算和你说,交个好朋友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顾雅芸又恢覆了她那看似平和实则掌控一切的高位者姿态,“但看你这副模样,是要跟人交心了。可是小仇,你交了这个心,你那位同学却未必有那么坦诚。”
顾仇转过脸来:“你什么意思?”
“他缺钱你总知道?”
顾仇自然知道。
“他为什么缺钱告诉你了?”
顾雅芸为什么一步步丢出这些问题,顾仇清楚得很,他今天挑战了她的权威,她要从他这裏把那点被打碎的掌控力重新握回去。
而他们的身份、阅历、手段,造就了他们的信息不对等,她轻易就能将自己把控一切的地位稳固住。
顾仇想摔门一走了之,但顾雅芸把他拿捏得很准。
确实,关于习忧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告诉了。”顾仇说,“不过说多少算是坦诚,没有你来定义的道理吧。”
“就算你是知道的。”顾雅芸缓缓道,“那他这么拼命兼职赚钱家裏却不给支持,你又知道真正的原因在哪儿吗?”
“顾总,说话这么拖沓可不是你的风格。”
顾雅芸确实不喜欢弯弯绕绕,她笑笑:“的确不是我的风格。既然他在安全值范围内,这个朋友,你想交就交好了。”
说完,她看着前方,已无欲再开口。
顾仇下车,“哐”一下重重摔上门。
李培随后也从副驾驶下来了。
两人刚下,车子很快启动,开走了。
“我天,”李培长抒一口气,“每次看你和你妈话术博弈,我都大气不敢出,简直太要命了。”
“不过看来,习忧在她那儿算是过关的。”李培又道,“就是你妈说的习忧他家裏的事情,是什么啊?你好奇吗?我都被阿姨说得心痒痒想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顾仇手裏的手机屏幕刷然一亮。
有来电。
顾仇拿起看了眼。
是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