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科员、处长、局长都是公职人员，这咱们怎么知道啊？”那个舅舅却追问上来，王帆似乎想要阻止，却被另一个姨妈拽住了打了一圈圆场，大抵在场对此都有着他们并未表现出的兴趣。
顾岳麟倒不是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主要是孟思之前和他说随便说说别说具体了省得被人找麻烦，这下看起来有点难应付了，就这个时候，顾岳麟感觉到袖子被拽了拽，就听到孟思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岳麟……”
他浑身从手臂开始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要不是周围都有人他恨不得用力摇一摇孟思问她忽然恶心自己干嘛。不过眼下两桌四十个人，他只能瞪了一眼孟思：“我爸爸是顾家栋……上网查查就可以了。”
这话说得甚至有点高傲了，一般都是报个名字就开始老老实实报社会身份，如果一个人的知名度高到了不需要依赖身份就能确认，那么已经并非常人所能接触到的了。顾岳麟自己不觉得，但是现场其他人一下就觉察出不对劲了，四十个人的堂屋裏面甚至一时间连碰杯声都没有了。一旁另一个人大概是查到了，把手机拿到那个舅舅面前。就看着两人脸上表情都变了又变，最后看着顾岳麟的眼神就从探究到有些瑟缩，低头又翻了一会手机，手指在桌上擦了擦，又抽了一张抽纸沿着指缝用力擦着：“这个……真是我老王家的荣幸啊。”
四面八方的眼神让顾岳麟都有点如芒刺背，他也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围观，但是多少次都觉得让人烦闷。
那些目光裏透露着的艷羡、算计、讨好，都像是无声的软刀子一下一下并不沈重但是极其密集地攻击着被围观者，有些人总能享受这种围观，但是很显然顾岳麟并不在其中。他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孟思。孟思对他眨眨眼睛，手上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小思啊。”舅舅忽然拍了拍孟思，手上低姿态地碰了一下孟思的杯子，“我们家月月今年想去t市闯一闯，她一开始去总是不习惯，能不能先去你家借住一段时间啊？你也知道，今年工作也不好找……”
孟思表情茫然又仿徨地犹豫了一下，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顾岳麟。顾岳麟被看得都有点迷茫了，皱起眉刚刚打算问忽然看我为什么，孟思立刻垂下眼：“我，我出钱帮月月租房子吧？岳麟要写研究报告，不太习惯家裏人太多。之前我自己在外面租房也过了五六年，我帮月月找找看，应该可以的。”
这话说得相当卑微，倒是一副战战兢兢的老好人姿态，倒是顾岳麟不太理解孟思忽然说什么，不过他也不会打断孟思，而且孟思软乎乎全然听他的样子，就是装出来的也让他心裏有点满足，骨子裏那点大男子主义总有点蠢蠢欲动的意思。
舅舅皱了皱眉：“小思，这家裏你是半点做不了主啊。”
顾岳麟这才反应过来孟思看自己干嘛，那基本就是把顾岳麟的日常臭脸当挡箭牌了：还做不了主！还做不了主！孟老师您怎么还不去考表演专业博士生！
孟思倒是笑得挺胆怯地一低头，似乎打定主意就是要塑造高攀豪门的卑微小姑娘人设了：“……我跟岳麟住在一起，他爸爸妈妈准备的房子，肯定以他的意愿为主。我帮月月看租房的位置吧？她要是真的愿意来我肯定好好欢迎她的。这种事情我也不能自己做主啊……”
“你爸爸当年可不是这样的。”一旁忽然有人插嘴。
这句话却让孟金宝露出了满意且骄傲的神态，他拍了拍桌子，语气循循善诱：“大家都是家裏人，相互都是有感情的，你妹妹要去t市，那边也就你一个熟人，小思啊你现在也成家了，你还是应该多帮帮人家。”
那个舅舅听了孟金宝一番话，满意地笑了笑，把烟叼在嘴裏，又递了一支给孟金宝：“小思，家裏不用事事都商量，我们也不是常住，对不对？”
顾岳麟本来都已经跑神了，看到那个中年人把烟一点，居然脱口而出：“别在这裏抽，孟老师咳嗽。”
这话虽然没什么臟字，但是命令语气很浓重，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那个人叼着烟楞了好一会，似乎都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指着王帆：“妹妹啊，你不厚道啊！”
王帆也没想到这事儿会到这个地步，神态裏有些不知所措，她放下筷子赶紧站起来：“我哪有，那我家女婿也是关心我女儿啊。岳麟，你，你也不能这么跟长辈说话。”
顾岳麟想起来道歉，手上却被孟思按住，对方凑到他耳边，声音很低：“不要道歉，拽一点。”
我也不能真把这裏当自己家那么撒泼啊，顾岳麟有点无语地看了一眼孟思，孟思倒是低下头不说话了。只剩下舅舅和王帆在那边争执：“你还能不知道你亲家厉害？一直说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看啊，妹妹你就是嫌弃我们这些穷亲戚，觉得我们要讨你的好处。我们不也是为小思高兴吗？”
顾岳麟倒是有点担心了，拽了拽孟思，而孟思只是小幅度对他摇了摇头。
“我哪有，哥……”
“我们当时全家你的学习是最好的，你去读大学然后认识金宝，我们家从来没让你跌份，你去看看当时全村几个姑娘能读到大学，结婚还有那么多钱？咱爸是多喜欢你啊……你对兄弟姊妹是没话说，但是小思你总拦着她跟弟弟妹妹接触，他们小一辈的裏面就小思最出息，但是我们这边呢？一年都看不到她回来一次，她对这裏没有感情。”
“也就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心裏还挂念这裏了，哎，这些孩子平时裏一个一个的哪裏有交流啊。”
顾岳麟越听越忐忑，但是孟思似乎真的一点点也不着急，只是在桌布底下拽住他的手，拍手背的节奏都没有乱过。
后来王帆也被说得有点生气了，孟金宝还在中间和稀泥，舅舅马上夸了孟金宝如何是个好女婿。一顿饭吃得人如芒刺背，大约到了八点半小孩子都进房间去玩了，电视也已经打开了，顾岳麟和孟思在门口和王帆告别准备去宾馆。王帆拽着孟思，一脸愧疚：“你别放心上，他们就这个样子，你和岳麟好好说说，让他不要生气。”
孟思抿着嘴点点头，笑了笑：“好的好的，不算大事，妈你别不高兴，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哥哥是什么人。”说着她就上车，在一片鞭炮和灯火中，王帆穿着围裙目送着车就这么开远了，最后只能看到两个渺茫的车灯隐没在喧嚣的火光中。她就这么站了很久，最后忍不住擦了擦眼角，又去忙着洗碗了。
“孟老师……”顾岳麟攒了半肚子问题，他转头看了一眼孟思的表情，“你干嘛不帮你妈妈？”
“我帮不了她。”孟思在怀裏掏了半天，忽然掏出一个塑料袋，从裏面掰了半块米糕送到嘴裏，“很多事情，不是我们可以帮别人选择的。我没办法帮她，所以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顾岳麟被那块糖糕弄得一头雾水：“你从哪裏顺的啊？”
“外婆给我包的，她开饭前背着人给我的。”孟思递了一口给正在开车的顾岳麟，“她下午蒸了好几块给那几个小孩子吃，但是我们不是不在吗，她害怕被人吃完了就塞了一块在自己口袋裏，我一进门就给我了。”
顾岳麟吃地眼睛亮了亮：“好吃耶。你会做这个吗，孟老师？”
“会，但是从打糯米开始做要好几个小时，我懒得。等我晚年不用上班去当美食博主我就做给你吃。”孟思回答得理直气壮。
顾岳麟撇撇嘴：“……切。”
“这边还有一千块钱。”孟思又掏出来一千块，塞在顾岳麟口袋裏，“外婆说必须给你的，其他钱可以不要，但是这个你得收下。”
顾岳麟低头看了一眼：“对她来说应该不算少吧。”
“还好，现在她也已经衣食无忧了，虽然数额不多，但是这也是一种算变相的认可吧。”孟思停顿了一会，“我外公去世的时候，我是外孙女，按照这边的规矩，我应该不能跪的，但是外婆把我拽过来，还和那个主持的人说必须得有我，这个钱，本来只有我舅舅的儿媳妇可以有，但是我外婆坚持我们每个孩子都要有。”
顾岳麟答应了一声，勾起嘴角：“挺有趣的。”
“不回来太久，我都已经忘记很多传统文化的重男轻女了。”孟思伸了个懒腰，“你觉得我应该帮帮我妈，其实我几年前试过，但是我后来发现，不行，没办法。当时我刚刚考上t师大，也算小有名气，回这边的时候好多人各种说好话，我都不认识，他们都好像认识我很久那么热络。有个弟弟就找我补习，那个花时间很多，我妈不太愿意，当时他们就这样说的，我怼回去了。但是我发现没有用，我希望我妈妈和我一起脱离这裏，不过她做不到，我希望我外婆只是我的外婆，但是她肯定不是。”
顾岳麟安静地听着。
“我去帮助我妈，前提是她需要帮助，她需要吗？不，她不需要。她如何喜欢去炫耀我的生活，去塑造她活得很好的现实，她就会受到多少这样的非议刁难，这就是因果，她不再炫耀，她就不必被刁难，但是她喜欢让别人羡慕，她想要成为这些她的家人中最成功的那一个，这是她的乐趣。”孟思歪了歪头，目光追随着一朵烟花，“你如何害怕点烟花，但是你喜欢看烟花，你就必须克服害怕去点烟花。你如何喜欢炫耀，你就要接受炫耀背后不是只会收获讚美，更多是妒忌和怨愤。我怎么帮她？我不可能只是把苦剔除，而只给她留下甜。”
“那可以劝劝她，这种无意义的讚美和吹捧，有什么好追求的？”顾岳麟撇撇嘴。
孟思沈默了一会，接着哼了几声，又吃了一块糖糕：“……即使不那么重男轻女，家裏所有褒奖，也都会偏向我的舅舅。而我妈妈作为女孩子，已经做到了那么好，她得到的最多的表扬，也只是在讚美之余的一句句敷衍的懂事听话。那种点缀和随意的讚美充斥了她的前三十年生命，作为人群中心，作为被讚美的对象，作为一个努力去追寻别人的肯定的女孩。”孟思的手轻轻搭在顾岳麟肩上捏了捏，“顾同学，在人类社会裏跑龙套很常见，但是跑龙套终归是难受的，如果没有自己的追求，又不能因为特殊的能力或者过人的家庭，就会迷失在想要被关註被讚美的业障中。”
“我认可我爸爸妈妈的生活方式，即使他们不认可我的，他们需要面子，我就尽我可能给他们面子，他们想要被羡慕，我就尽可能让他们被羡慕。”车在红绿灯停下来，大概七十秒，顾岳麟转过头看着孟思，孟思眼神明亮中带着傲慢的锐利，“我不追求他们的理解，这是他们能力以外的事情，但是我应该理解他们。”
顾岳麟看着孟思冷漠中透着自负的笑容映在灯火烟花变化之中，楞了几秒，忽然抿着嘴指了指自己：“咬着餵我吃一块，孟老师。”
话题从深刻的人生哲学忽然跳到声色犬马，其速度之快让孟思也很难把握，她稍微楞了几秒之后只剩下满脸无语，最后掰了一块直接塞到顾岳麟嘴裏：“好好开车，顾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