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最开始进来的小女生基本就是这个班的马娟娟，她犹豫了一会，慢慢举起手。孟思对她点点头：“能不能请你告诉你的同学，你为什么想上大学？”
小女孩忐忑地站起来：“因为，我妈妈说，上大学可以有知识，能当老师。可以帮助很多人，可以过很好的生活。”
“你妈妈个瘫子！”一个小孩忽然喊了起来，“她拉屎撒尿都在床上！臭死咧！”
李家香还没骂人，孟思走到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刚刚忽然说话的男孩：“请你站起来。”
那个小男孩似乎已经对批判谩骂麻木，但是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有点怕又有点忐忑站起来，嘴裏还忍不住碎碎叨叨。孟思瞥了他一眼，举起他的手心用直尺狠狠打了一下：“这一下，是打你根本记不住班级裏没有老师允许，你们不许说一句话。”就在小孩震怒地抬头的时候，孟思又打了一下，“这一下，是打你不尊重别人的父母，嘴裏讲出畜生不如的话。”她打完两下，接着放下小孩的手。走到第一排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这个小姑娘的妈妈也好，你们所有人的爸爸妈妈也好，你们都要发自内心尊重。你们不能谈论同学的父母，这是极为严重的行为。”
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孟思，倒是小女孩平日裏经常受到奚落，被人这样保护，反而哭了出来。
孟思转头看着最后站着的男孩：“你愿意为你刚才的行为道歉吗？”
小男孩哼唧了一会，大抵是也没见过这种架势，虽然平时被人追着打，但是孟思身上那种威严相当吓人，加上班级裏已经被她训练成安静的场合，一些尊严的萌芽反而仿佛受到伤害。大概是觉得难过，最后小孩子什么也没说倒是低头哭了起来。
细密的哭声在安静的教室裏盘旋。孟思拍拍女孩子的肩膀，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上讲臺，在黑板上写了尊严两个字：“这两个字你们还不认识对吧？”
她声音又温柔起来，班裏有些容易松懈的孩子立刻被她牵着思路走，前排的孩子摇了摇头。孟思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人：“那么这个字有同学认识吗？”
有稀稀拉拉几个声音响了起来：“人。”
“对，人是我们，我是人，你们也是，你也是，你也是……”孟思接着点了点旁边的东西，“这个呢，念尊严。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你家裏人当着亲戚的面打你或者骂你，你会不高兴，就是你想要尊严，你不想在外面脱裤子，你要穿衣服，也是尊严，每个人本来都有尊严，你们有，你们的爸爸妈妈也有……”
“妈妈说，要做有骨气的人。”小女孩小声说了一句。
孟思拍拍手笑了笑：“有骨气也是尊严。”
“我爸说要做男子汉！”立刻有孩子举一反三。
“男子汉也是尊严。”孟思拍了拍手心，“我们都有尊严，我们也都不能轻易让别人伤害我们的尊严，这是因为我们‘人’的身份。”孟思并不是很在乎孩子们究竟能不能完全理解，经过十年的时间，她能充分相信孩子在理解力上具有大多数成年人难以想象的天赋，“所以我们不能嘲笑别人的父母，因为这伤害了别人父母的尊严，我们也不能允许别人伤害我们的父母。”
她说得缓慢，仔细观察每一个孩子：“而且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尊严。”她这么走到最后一排，站在小男孩身边，“对不起，我应该向你道歉，因为我刚刚伤害了你的尊严，无论我为什么这样做，我都不应该这么伤害你。”她稍微弯了一下腰，极为郑重地道歉，最后，相当真诚地看着那个孩子，“现在你愿意对她的妈妈道歉吗？”
小男孩咬了咬嘴唇，他今天已经接受了太多信息，感觉幼小的世界都发生了变化。黑黢黢的手指擦着破旧的裤缝，最后哼哼唧唧地也是一鞠躬：“我不该说你妈妈，对不起。”
孟思带头拍了拍掌，大约是磨砺还是不足，她更多也只能唱独角戏。
最后她走向讲臺：“回到正题，刚刚的小姑娘讲的很对，我们大家都要努力去大学，即使不去大学，我们也要努力生活，努力学习。而这些的第一步，就是在学习的场合，必须保持安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孩子，“那么，你想要学习吗？”
小男孩摇摇头，脚在门框上卡来卡去。
“为什么呢？”孟思没有不耐烦，她知道这一切不是在询问一个孩子，而是询问答这裏几乎一半的孩子。
“读书没有用！我大说的。”他扣着手指，“我大说，读书赚不到钱，没有用。我们村裏面读书更没用。”
孟思笑了笑：“你知道比十层楼更高的动物吗？”
底下的孩子却兴奋起来：“比大润发还高！”
“马门溪龙，身高基本都超过二十米。你知道你现在脚上的鞋是什么做的吗？”
“聚酯纤维，这个要靠化学。”
“你知道t市吗？你看过大海吗？你知道草原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北极的晚上天上的光会像幕布一样落下来吗？”
孟思走到门口，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读书，会让你难受，也不一定能让你享受你爸爸的快乐，抽烟、喝酒，娶老婆生孩子，这些不归读书管。读书给你的快活，你都不知道。”说着，孟思笑了笑，在男孩肩膀上捏了一下，“读书有没有用，你要不要听一节课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