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谈越离谱
顾岳麟思考了一会,大概是已经喝了两罐啤酒,话也就多了一些。他放下这个问题,趴在懒人沙发的靠背上瞇着眼看孟思:“那孟老师你见过无可救药的小孩吗?就是那种三四岁就已经看出来,人不太好的孩子。”
这个问题出乎预料地,孟思想都没有想就点点头,把嘴裏的啤酒咽下去:“两个,我教了七年的书,遇到的也就两个,概率不高,但是绝对不是没有。”
“嗯?”顾岳麟瞇着眼睛斜躺在沙发上,显然对那两个孩子有点兴趣。
“一个是青岩港遇到的,一个是十字路遇到的,正好一边一个。”孟思晃了晃脑袋,最后从悬窗跳下来,蹲在顾岳麟面前,指着自己右眼眼尾的位置。顾岳麟之前没有很註意,只是感觉孟思有时候眼影涂不匀,近看才发现那一点点色差根本不是眼影,而是一块暗色的痕迹。孟思可能也是喝了点啤酒,也显得豪放不少,都快凑到顾岳麟脸上了,“你看我眼角能不能看到疤?现在可能不太明显了。”
顾岳麟瞇着眼睛仔细辨识了一会:“离眼睛好近……”
“这个,是当时十字路那个大班的小孩弄的。然后我之前那个工作,我不是跟你说和录音笔有关嘛,另一个小孩就是那个录音笔的主人,也算我青岩港的导火索吧?”孟思坐回自己的懒人沙发上,“青岩港那个孩子,我记得姓孙,他家非常厉害,他妈妈是教育局系统的,所以校领导对他很照顾,在青岩港这种幼儿园都特地把我喊过去说要多多关照这个孩子。其实我第一次见他我只是觉得有点怪,这个孩子太成熟了,太标准了。”孟思仔细思考了很久,“他有一点点胖,穿着非常昂贵,懂的知识也很多,而且彬彬有礼,应该是大部分老师最喜欢那种孩子。”
“但是孟老师从来不是大部分。”顾岳麟有点上头了,伸着手臂去够孟思,恰好能够到她的手腕。
孟思没有躲开,任由对方拽住自己的手腕,有点像玩什么玩具一样弹她的手指:“我很在乎孩子的真实,善良,共情。很多品格后天都可以培养,但是很多东西是消耗品,是只有初始地图才能大量采集的。那个孩子身上没有任何共情和善意,他是我见过最自私的孩子,第一个月我就发现了,下午会分发小点心,一个人一块,但是那个孩子往往不够吃。他就会去问班裏当时家庭最贫穷的孩子那边买,但是他没有付过钱。他会把自己生活品比如标签,上面会有那种很漂亮的纽扣,他会把那些自己不要的东西给那个小女孩,换零食。不过这个其实还好,我最不能容忍的是当我发现这件事情之后,他和我说那个小姑娘求着跟他换的,他是为了对方考虑。”孟思沈默了一会,“我是相信他的,我觉得他很细心,因为那个小女孩确实会是那种性格。但是小班结束班会的那个下午,那个小姑娘从楼上摔下去了。”
顾岳麟本来正在有一下没一下玩着孟思的手指,动作忽然停下了:“那个小孩干的?”
“没人知道,那边没有监控。后来我去问那个小女孩,她很胆怯,变得更加不愿意说话,我跑了很多次医院也没有得到什么结论。大概两个月以后,这个孩子就转学了,我虽然难过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孟思停顿了一会,“我真正发现那个小男孩不对劲是在这个女孩转学两个月之后,这个女孩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他为了感谢我当时一直来医院看这个女孩就带她专门来感谢我。我们在聊天的时候那个男孩忽然进来办公室,你很难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眼裏可以流露出那么多感情,震惊、恐惧、还有憎恨……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个女孩本来来看我的时候已经变得挺阳光活泼了,在看到那个男孩子之后很快就开始结巴,不愿意说话。”
孟思皱了皱眉:“送走那对父女之后,我打算把那个男孩带过来聊一聊,我当时只当他是一个普通孩子,我想如果能让他认识到错误也是好的,而且我也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他聊了大概十分钟,在我打算聊到那一天的时候,他忽然说他要上厕所,我只能让他去厕所。那天我们没能聊下去,因为他说他拉肚子,就早退了。后来大概几天之后,他家长找到学校,说我在班会课宣传仇富的心理。”
“孟老师您说什么了?”顾岳麟瞇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有点迷糊地用下巴蹭蹭胳膊,“他们就那样,把所有恨意都当作是对他们财富的嫉妒。”
孟思摇摇头,一边嘆气一边轻轻挠着自己的脖子:“要是那样倒好了……那个孩子造了一段假的音频,他截断了我的话,然后做了一段假的音频给自己的爸爸妈妈。我原话大概是说目前大家还是孩子,应该衣食无忧,不用考虑生活的压力,所以大家现在要更好地要求自己的品德与道德,做一个诚信的孩子,勇于面对自己,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
顾岳麟似乎清醒了一些,表情变得有点难看:“我知道你是怎么说话的,但是剪辑之后……没有话能经得起剪辑。”
因为只是录音笔,所以剪辑更加容易。孟思想起那段匪夷所思的音频都有点头疼,拿起易拉罐灌了一口下去:“总之我就被约谈了,校长让我公开和家长道歉。但是其实班上不只有一个孩子带了录音笔,这也就涉及到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都有当天的录音。然后那个女孩子的妈妈就说当天不是这样的,而那个男孩子的家长则没有表示,但是那个男孩自己跑过来说我说的不是这样的。总之乱得一塌糊涂,七嘴八舌说什么都有,有的家长觉得我只会说空话应该赶紧换掉,也有的家长觉得我教得不错不应该换掉……我那几天真的是一打开手机就是漫天的信息,园领导的,家长的,小孩的……”
顾岳麟轻声答应了一声,半晌,还是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问了一句:“后来怎么解决的?”
“那个胖胖的男孩的爸爸找到我,他希望我可以辞职。他说他家孩子每一天在家都在摔东西,都在哭,他生平第一次做一件坏事,本来就害怕得不行,又被发现了,每晚都睡不着。”
“但是这是他的错,又不是你的错。”“但是那是他的父亲,又不是我的父亲。”
孟思和顾岳麟相对无言沈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顾岳麟先开口的:“总之最后,你就离开了?”
“我本来精神已经在那一段时间达到了极限,加上这种半强迫的威胁,我的选择只有离开。不过所幸那个小男孩的妈妈,就是有原始录音的那个小男孩的母亲,她还是很欣赏我的。但是她和犯错的小男孩的爸爸是一个体系的,不好直接出言帮我。我那段时间心灰意冷甚至想要离开t市,是她把我留住了。她把我引荐给十字路幼儿园的周副园长,我也就这样跳槽到十字路幼儿园,现在我们逢年过节还会互相发点消息,我很感激她。”
顾岳麟撇撇嘴:“这么说起来那个小胖子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思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不,如果只是到了这个程度,那虽然少见却也谈不上让一个成年人恐惧。我离开前和他最后一次对话,才让我觉得真正的害怕——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那个孩子进了办公室。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想要认错,但是他指着我,骂了一句臟话,臟得甚至是有点不可思议了。然后他就炫耀一样插着腰,对我一边骂一边说,其中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爸肯定会帮我,你教的那些东西屁用没有,只有贱民才会相信。”
顾岳麟和孟思对视一眼,在诧异中居然笑了出来:“贱民?他从哪裏学的?”
孟思也笑着耸耸肩:“我也想知道啊。我听完才意识到,他的痛苦和惶恐,都是装给他父亲看的,他想要的就是赶走我,他的目的在此。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一招,之前他把那个小女孩推下楼的时候,就这样威胁了对方。因为年纪都很小,那个小姑娘被他吓得不轻。而他之前使用这一招,是他为了好玩摔死了自己的宠物猫,但是不想挨骂,于是痛哭流涕,夜不能眠。这些都是那个帮助我的小姑娘偷偷告诉我的,那个孩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经常把自己杀死了宠物猫当作炫耀,包括他如何哭着逃避了家长的责问。”
顾岳麟不说话了,他看着孟思,心裏描摹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孟思的声音低沈而压抑:“他可以为了炫耀和好玩杀死朝夕相伴的宠物,可以为了一块点心最终把自己的同学推下楼梯,可以为了不被责罚不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逼走自己的老师。他也不爱自己的父母,或者说,爱得特别冠冕堂皇。当你逐渐看透这个孩子的时候,你除了失望真的毫无办法。而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如果你能够多给我一块蛋糕,什么都解决了,都怪你不给我蛋糕,明明有那么多凭什么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