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幼儿园
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孟思是一个有点矛盾的人,她在任何人工鬼屋基本都能被吓得心惊胆战,但是却并不害怕任何自然的地区,也算深刻应证那句话“不怕鬼神只怕人”。
“哎呀,但是咱们这个幼儿园选址,也确实……”
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男孩跑过来,拽了拽孟思的手,指着围墻后面的土馒头吸鼻涕,“老师,那是我祖祖。”
孟思点点头,双手合十拜了拜:“哦,奶奶好奶奶好,初次见面哈。”
一个小孩从两米高的房顶忽然跳了下来,像一只小牛犊一样一路尖叫冲了出去。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路骂过来,走到孟思面前,颇有点抱歉地拽住她的手:“哎呀孟老师,真的不好意思咧……我们这边,太不像样了。”
在到达李家村之前,其实孟思已经做过一些心理建设,尤其是对于李家村实际的情况。眼下虽然有点实际才能感受到的冲击,但是园长大姐热情豪爽,孩子们虽然跟猴子样上蹿下跳,但是并没有满嘴臟话。大姐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孩,笑得震天撼地:“我叫李家香,是这个幼儿园园长,孟老师你喊我香姐就行咧。啊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呗!”
孟思一把拦住已经准备去开三轮车的李家香:“我来帮你们看看教学的!李……香姐!饭不着急不着急!你先带我看看你们怎么上课的!这都十点了,你们上课的呢?”
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叔像是扛着炮弹一样夹着两个小孩打开漏风的教室门,然后飞速拉住断掉的门框,李大姐一步跃过去,扶住大门仔细装了回去:“教你力气不要那个大,不要恁大,你是半句不听啊!哎,孟老师你先进去先进去,裏面在上素筱,我来修门。”
孟思只能从力能扛鼎的李家香身边缓慢蹭进去,裏面李家香的丈夫李成才正在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跟我念,鹅,加鹅,等于西!”
底下有点破旧的桌子上坐着二十来个孩子,稀稀拉拉地跟着念:“鹅加鹅等于西!”
后排有个小男孩把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抱着脚啃,把脚伸到头顶上跟旁边小孩子说话:“我的脚上有泥。”
李成才怒火中烧:“李康!你把脚放下去!”
孟思站在旁边,默默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幼儿园只有两个常驻的老师,李家香和李成才是一对夫妻,生性豪爽,李成才自己非常争气读了个初中,顺便把老婆李家香也教育得识字了。夫妻俩一辈子没有孩子,放在那个时代未尝不是一种遗憾。后来两人去t市打工,才发现城裏的孩子好坏都要上幼儿园,难怪进了小学就学会汉语拼音了。李家香豪爽善良,等五十岁没法打工了,就跟李成才合计两个人回村裏也办个幼儿园。李家村这几年普通话渐渐普及开,村裏许多人出去打工,多了不少野蛮生长的小孩,大家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就把原来的尿素生产厂的地免费借给李家香和李成才。两个人就这么捣鼓捣鼓,还真就把幼儿园这个项目批下来了。也这么稀裏糊涂带了两三年孩子了。
去年李家香觉得不行,他俩说到底文化水平有限,管孩子还是老一套,打骂给口饭,教书的内容也很局限,于是他们合计能不能找人帮帮忙,恰好十字路幼儿园在网上开了帮扶通道,李家香特地打了电话。第二次总算打通了,慢慢在这边磨了半年,总算把孟思盼过来了:“我俩,就读到初中,就怕耽搁孩子。孟老师你给打个样,我俩跟着学呗。”
孟思把包放下来,别说,李家村还弄了一臺电脑给夫妻俩,条件也还算可以了。要是孟思只是来支教,倒也好办一些。问题的关键李家夫妻的诉求不是让孟思过来显摆一下城裏老师的水平,他们是想要从孟思这边得到一些管孩子和教育孩子的经验,这一点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问题当然是数不清的,但是孟思现在最需要弄懂的不是她可以指出多少问题,而是她的时间,对方的能力综合下来大概能解决多少问题。
这么站着思考了一会,李家香总算把门装了回去。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哎呀,真的不好意思哩,孟老师,太不好意思哩。”
孟思摆摆手:“没事没事。”她挠着自己的后脑勺观察周围的一切,最后拍了拍手,“两位老师,接下来我做的事情你们可以先看着,不要阻止我,我也想先试试看。可以吗?因为教育虽然有很多理论,但是观察还是第一步,我想看看孩子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李家夫妻相互看了看,退到一旁去,李家香大概是害怕孟思瘦瘦小小的压不住村裏的小毛孩,还在旁边小声提醒:“孟老师,他们比城裏孩子皮,你该打可以打,不然真的管不住。”
孟思倒是笑嘻嘻的,先给孩子们发了些糖果糕点,又带着大家出去玩了一会球,但是小孩子们嘻嘻哈哈要进教室的时候,她忽然拦在门口:“小朋友,从今天起,你们要遵守一个规则——你们一旦进了教室,就不能说话。你们在操场玩的时候,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们一旦进入教室。”孟思表情一下严肃起来,不怒自威的老师架势直接端了起来,“你们一句话不能说。”
她扫了一眼面前似乎都被吓了一跳的孩子,让出一条通道:“现在,准备好不说话的小朋友挨个进教室。”
这下别说孩子,李家香和李成才都被吓得噤声面面相觑。孟思就这么看着所有人:“教室,是读书的地方,学习的地方不许说任何无关的话。如果你们有任何其他话要说,你们就要到教室外面说。”
其中一个孩子大约是觉得孟思在吓唬他们,笑着咬手指进了教室,孟思也不闹,拽着把他拉出来,就拉到门口,多一步都不继续。而那个小孩看着孟思也是呆了。茫然几秒之后举起拳头:“啊啊啊啊啊啊!丑女人!泼妇!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这下李家香也急了,刚刚想要上去教训一顿,孟思却伸手摆了摆,反而把孩子放在一边随他怎么哭闹去:“还有没有想要上课的孩子?想要上课的孩子现在可以进去了。”一个小姑娘抱着沙包犹豫了好一会,孟思鼓励一样对她笑了笑,再犹豫了一会,那个小姑娘又看了看孟思,好一会才跑进去,坐在自己位置上板板正正的。第一个孩子进去之后七八个孩子立刻跟了上去,教室裏面非常安静,没有一个孩子发出声音。孟思又笑着鼓励了一个格子很小眼睛滚圆的小男孩,他嘴巴还在流口水,跑进去坐得有点不端正,但是也在努力闭上嘴等待。
幼儿园几乎从来没有那么安静,李家香和李成才对视一眼,相互都点点头。
在规劝孩子进入教室这件事情上,孟思并没有着急,她又进班看了看教室的陈设,顺便表扬了一下班裏孩子良好的定力,表演完以后几个原本坐不住的孩子又短暂陷入了技能冷却。大约陆陆续续十五分钟,除了一开始的男生,所有人都进了班乖乖坐下来。
孟思走到讲臺上,扫了一眼下面的小孩子,坐得虽然歪七扭八但是难得真的都安静下来,看起来虽然李家香和李成才不会太多花哨的方法,但是起码认认真真管了孩子,这也给孟思减少了太多麻烦:“大家一定很好奇,之前李老师从来没有告诉你们,进了教室不能说话,为什么我要这么说。”
站在门口的小男孩已经是跟孟思在赌气了,虽然耳朵裏听着话也就是不进来,低着头自己用毛衣擦眼泪鼻涕。
“你们中有人想上大学吗?”孟思环视了一圈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