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他的父亲葬身于狼群之中。
他的灾厄给村裏面带来了长达一年的干旱。
这孩子是灾星、是异类、是邪神降下的诅咒。
山脚下的小木屋飘荡着温柔轻快的音乐,金色短发的小男孩哭泣着不小心闯入这片远离人烟的领域,他跌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翻卷波涛的金色麦浪——那裏是他宁静、美好又残忍的出生之地。
“亲爱的,你怎么坐在这裏哭泣。”
小木屋的门吱呀打开,一位金发碧眼的男人走了出来。
“别哭,听听这首歌,这是伟大的提琴手碧昂斯写给岁月和命运的歌,多么沈重,多么快乐,多么忠实于生活。”
他微笑着,在田埂上奏响了命运的曲调。
也是同样的日暮。
记忆裏原本模糊的音乐逐渐清晰,一会是男人恣意张扬的奏鸣曲,一会又变成少女手中温柔的、如小鹿在原野追逐的欢快小调。
博格怔怔地看着在音乐中沈醉的少女。
喷泉四周围拥的行人越来越来多。
“音乐?我太久没有听过音乐了,可是我不得不承认,这姑娘弹得真好。”
一位身着珍珠白长裙的姑娘讚赏道。
“我想到了我的家乡,我辛勤劳作的奶奶,可惜她已经长眠于绿野之地。”
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深有同感地擦了擦眼泪,家乡载满柔情的回忆一股脑涌入男人的脑海中,不由让他嘴角噙笑。
“太棒了,从店裏面下班回家我竟然能够听到这样的音乐。一二一二——这比唱片店裏贩卖的舞曲还要让我有跳舞的欲望。”
人群之中已经有人跟着阮卿的吉他声踢踢踏踏跳起了随意而活泼的舞步。
“拿出你的小提琴。”
阮卿凑到博格面前,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别担心,没有人会认识你、会在意你,音乐就是音乐。”
“我……”
博格收起悄悄跟着少女旋律打着节拍的左手,不知所措地嗫嚅道。
少女笑了起来,她没有再搭理踟蹰的青年,转了个圈,一晃眼就落落大方地转入哈哈笑着起哄的人群中。
广场的音乐如天边泼墨的云霞舒展,在吉他声中,不知何时混杂了小提琴更为醇厚悠远的音色。
小提琴的声音并不显得突兀,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到吉他的节奏中,就如同在布满阳光的乡间小路上铺上一层柔软的稻草,等候满载而归的丰收之际。
伴随着人群的嬉笑声,浅蓝被月色染成深蓝,夕阳渐渐被圆月取代。
广场上亮起用元素力驱动的路灯,三三两两的路人相携着在苍穹之下悠闲地散步。
“刺啦——”
阮卿打开包装纸,背着小提琴坐在广场上和博格一起分享刚从面包店买来的牛角包。
“真不错。”
她一边说着一边咬了一口还留有余温的牛角包。
博格也从纸袋裏拿起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感觉和一个人很像。”
阮卿冷不丁说道。
博格咬第二口的动作停下。
“也不是一个人,你说如果人有前世今生的话,你会不会和一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少女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博格沈默了几秒,才试探着说道:“他、还是他们?”
“他们。”
一瞬间,博格心中闪过名为嫉妒的情绪。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博格沈默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之前和你很像,博格。我也是个孤儿。”
她转过头,盯着博格的眼睛,黑白瞳仁分明,清透得无端让人觉得害怕。
她也是孤儿。
博格楞住了。
少女轻轻一笑,转过头继续说道:“其实说起来我很幸运,我被剑宗的掌门收养,你可以理解为类似神殿主教一样的人物。我在那裏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的日常就是打坐、练剑,偶尔得了空会随我的师父出山历练。”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维持自己的价值,才能意味着不被抛弃,真是有趣,怎么才能维持自己的价值呢,就是在制定好的规则之内按部就班地过完这一生。”
博格垂下眼眸。
是的,她说的没错。
无论是对于那个他出生的小村庄,还是彼得城的神殿,音乐都是引人堕落的旁门左道,而他蒙受神殿的恩惠,理应当有勇气去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是在劝我认清自己的位置吗?”
博格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冷了下去。
“怎么会?”
少女惊讶地看着他,扑哧一笑:“我只是觉得,我们应当有权利去做我们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酒吧演奏小提琴?”
她紧接着抛出一个问题。
博格:“因为神殿不允许我们做这些愚蠢的事情,特别——”
他停了一下,才缓缓吐出那几个字。
“是我。”
阮卿:“神殿说的事情就一定是对的吗?”
博格:“神殿代表着神的意志。”
“那真是有趣。”
少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了起来。
她凑近青年几分,认真地问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如果你就是神,那神殿强加在你身上的意志,究竟是神殿的意志,还是神的意志?”
博格楞住了。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柔柔扑在他的脸上。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神?或者说,只要是和神殿意志相同的人,才有可能是神?”
“那真是可笑,就像是神殿才是标准一样。”
阮卿摇了摇头:“问问你自己是谁。”
“神不过是世人所强加给你的虚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