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漫忽然楞住。
“……”
然后就酸了鼻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嘆息,许京言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焦躁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许:“对不起,我不是在怪你。”
“嗯……我真的没事儿……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你看看四周是什么情况,把能描述的都告诉我,我马上去找你。”
时漫轻嘆了声,抽了一下鼻子,突然有点儿委屈:“我现在应该是在一个山坡下面,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
“好,知道了,”电话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有些急切的喘息,“伤到哪了?”
“只是手臂擦破了,”时漫眼圈红了,“你真的能找到我吗?”
电话那头滞了一下,气息变得有些紊乱。
片刻后,许京言的声音从冰冷的电话裏流出来,荡漾着一股温热的暖流:“能,等我。”
“好。”她无条件地相信。
“别挂电话。”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穿梭在丛林裏,连风声都是凛冽的。
时漫静静听着,莫名很安心。
后来手机的信号不太好,她和许京言断了联系。
天边缓缓飘过来一朵阴云,她凉凉地嘆了口气,急忙把麦克风放进包裏,以免被雨淋湿。
天色渐黑,一旁偶尔有野兔子什么的蹿出来。
成双入对,行动灵活,衬得她更可怜。
烈烈的风声将隐约的叫声送进她耳中。
听得并不真切,但她确实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头向上喊了两声:“许京言,我在这裏……”
疲软的声音在幢幢的林间乱荡,毫无章法,十分羸弱。
她不禁感到绝望。
几秒种后,目之所及出现一个修长的轮廓。
长身玉立,站在坡上向下望。
锋利俊朗,却又有些许的狼狈。
那是一束光。
时漫如是想。
隔着潮湿的空气遥想对望。
浓墨重彩裏,他是云淡风轻的一缕温柔月光。
时漫笑着举起手臂晃了晃,眼前渐渐变得迷蒙。
两行温热的液体从脸颊坠落,遮住她眼前的世界。
看不见任何希望的时候,许京言是黑暗唯一的希望。
唯一能刺进她心裏的光。
许京言看见时漫,猛地怔了怔,疾步冲到她面前,屈膝半跪,望着她面色凝重。
她很狼狈,浑身都是泥水,脸上也不例外。
眼裏还盈着泪。
许京言抬手,指尖在时漫面前停顿了片刻,而后用力将她拥入自己怀裏。
“我来了……”他低声喃喃,声音有些喑哑。
来的时候喊了一路,因为生怕错过每一个她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哪怕嗓子是撕裂一般的疼痛,他也不敢放弃。
时漫靠在许京言的怀裏,腥咸的泪像是决堤了,从眼底奔涌而出。
不想哭,可就是止不住,她干脆大哭了起来。
把身上的、心裏的疲惫都发洩了出来。
她伏在他的肩怀,像个迷路的孩子委屈地哭诉。
许京言暗自用力,抱得更紧了些。
等到时漫止住了哭声,许京言才松开她,轻轻为她脸上的泪。
他眼眸深邃,沈的像海,深的似浪。
翻涌着不安躁动的内心,和一丝不可轻易窥见的慌张。
在联系不到时漫的几个小时裏,每一秒都是踩在冰火刀刃上,破碎的心情千疮百孔,备受煎熬。
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
许京言望着她,眸色微闪,脸上满是遮不住的心疼和自责。
“伤到哪了?”他问。
看穿他的心思,时漫故作轻松地抬起手臂:“小伤,不要紧。”
他不说话,看着伤口兀自沈默,似乎欲言又止。
她蹙着眉,反而像是在安慰他:“我们回去吧,好吗?”
许京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点头。
湿滑的山路并不好走,许京言背着时漫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摔了。
时漫几次想下来自己走,都被他严厉拒绝。
雨终究是没有下。
头顶上的那片阴云飘来又散去。
雨后天晴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厚密的云层,细细地铺洒在许京言的硬朗深邃的五官上,她趴在他的肩头,静静地观察他微微上扬的一双桃花眼。
大抵是只能看得见眼尾的,却也仍旧忍不住讚嘆一句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为什么对这个世界上的人们这么不公平。
空气变得很安静。
她听见他沈重的呼吸声,和肆意吹拂的乱风。
他背着自己下山,应该很累吧。
从山上下来,他们在山脚碰到了坐在一边的丹尼尔和韩彬。
他们快步走过来,刚张嘴想说什么,被许京言一个眼神和一个摇头的动作制止,这才看清时漫睡着了。
脑袋低垂,双手垂在许京言的胸前,背上还背了一个包,后背和包之间别着设备。
应该是累极了,她睡得很沈。
就连背包被取下来都无知无觉。
剧组的车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他们几个人顺着公路慢慢地走着。
许京言背着时漫,丹尼尔搀着韩彬。
许是觉得尴尬,又或者是很愧疚,丹尼尔主动向许京言搭话。
“今天多亏了你,还好你没走。”他回头瞪了一眼韩彬,“都是你的错,丢了设备还拖后腿。”
手臂上突然被施加了一股重重的力量,韩彬疼得直吸气:“组长,疼……”
“你好意思说疼啊?!你看导演都成什么样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跟个弱鸡似的,拿不起放不下的,我都替你丢人。”
“组长……我知道错了……”
他们俩声音有点儿大,时漫被吵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扭了几下头,嗓子裏发出几声低低的声音。
大多是断断续续的哼唧,偶尔会说一句完整的话。
丹尼尔凑近了些,什么也没听出来。
“导演这是说什么呢?”
许京言不动声色地压低了眉峰,声音低沈喑哑:“我没听见。”
其实他听见了。
她在叫他的名字。
许京言低声回应:“我在这裏。”
于是她继而又睡去。
走了没多久剧组的车就到了,孔靖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冲到许京言面前。
许京言个子比他高,所以他看时漫是平视。
“漫姐,你怎么样啊?”孔靖快哭了。
时漫沈沈地抬起头,强撑着睁开眼睛望了孔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
“漫姐,你说什么?”
“她说,”许京言面无表情地说,“你很吵。”
“呜呜呜,漫姐,还能骂我,真是太好了……”
许京言背着时漫回了车上,把她轻轻放到座位上。
自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把肩膀悄悄往时漫边上移了移。
时漫迷迷糊糊的,顶着昏沈的脑袋四处乱晃,忽然撞到了一片硬硬的又有点儿软软的地方,随即停下不动了。
就这么一路,她靠着他的肩膀,睡得很好。
车在酒店旁停下。
下车之后,丹尼尔低声教训韩彬:“出去别乱说。”
韩彬疯狂点头:“记住了。”
孔靖慢吞吞地向着许京言走了过去,停在他面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许老师,我们到了,可以下车了。”
许京言仿佛根本没有睡着,孔靖话音将落他就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的抬眸,目光清冽徐澈,染着点点的柔情。
把孔靖看得呆住了。
靠,真特么耀眼。
他僵硬地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去避开目光。
同样是男人,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许京言这脸,男女通吃。
也就是时漫吧,脑子裏、心裏只有电影的人,才能立于万丈波澜前岿然不动。
许京言转过头,垂下眸子,看向肩头的时漫。
她累得睁不开眼睛,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于是他一手托住时漫的脑袋,慢慢将她揽到怀裏,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窝,从座位上整个把她给捞了起来。
抱着时漫走到车头,司机忽然站了起来,叫了许京言一声。
许京言怔了怔,看到司机的那一刻心有些闷沈。
他回头去看身后的孔靖。
孔靖解释道:“我得到消息就想着赶紧过去,当时走得太急,只有他能走……”
时祁山担忧地看向许京言怀裏满身泥泞的时漫,眼神闪烁:“漫漫……她还好吗?”
怀裏的人身体微微起伏,许京言望着虚弱的时漫,目光满是心疼:“不好。”
他知道她也许永远放不下。
也许这一生都将活在年少时期遗留的阴影中。
也许倾尽所有也无法彻底治愈那段伤痛。
电影当中的少女,每一幕都是她的影子。
无法视若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