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跟他演对手戏,对陈筱柳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光是看见许京言本人,她就已经开始两腿发软了。
“和男主角对过戏了吗?”时漫对陈筱柳说。
“还没……”陈筱柳有些怕许京言,可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不可能不接触,“正要去……”
“距离开拍前还有一段时间,你准备好了就去找他对对戏吧。”时漫说,“他演技不错,希望可以帮到你。”
陈筱柳点了点头,视死忽如归一般,朝许京言走过去。
眼见时漫和陈筱柳对话结束,许京言放下剧本,向时漫走过去,没走几步,陈筱柳就走了过来。
“那个……我们可以对一对一会儿的戏吗?”陈筱柳小声道。
“可以。”许京言答应得干脆,目光却绕过陈筱柳望向了时漫,“不过得等一会儿。”
“好……”陈筱柳紧张地攥着手裏的剧本,“漫姐说,你演技很好。”
“嗯。”许京言淡淡应了声,眼底情绪不明。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时漫就不知道又跑到哪去了,许京言寻不到她,蹙了蹙眉,对陈筱柳说:“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陈筱柳受宠若惊:“她还说,让我别紧张。”
“还有吗?”
“没有了……”
陈筱柳亲眼所见,那个瞬间许京言从神采奕奕变为冷漠。
临开拍前时漫才回到监视器前,熟练举起对讲机:“演员补妆,各组准备。”
一连几条下来,时漫变得逐渐烦躁,不为别的,问题出在陈筱柳身上。
新人演员在开拍第一天都会紧张不适应,哪怕是一些纯熟的老演员也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只是陈筱柳的癥状过于激烈,脸上的神经肉眼可见的紧绷,根本无法经得住特写镜头。
就连平时偶尔和稀泥的王子华这会儿也坐不住了,直接在摄影机后面开怼:“不会演戏就别来,耽误大家的时间嘛这不是,谁他妈招进来的演员啊,全天下所有的女演员都他妈死光了?”
王子华嗓门挺大,声音传到陈筱柳耳朵裏,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陈筱柳一面鞠躬道歉,一面哭得泣不成声。
时漫从监视器前站起来,脸色煞白,拿起一旁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透心凉直穿脾臟,禁不住抖了下。
她向陈筱柳走过去,随手递给她一瓶水,安慰几句之后重新把戏讲了一遍。
片场另一边,一个陌生身影来回穿梭。
“你谁啊?”站在角落裏吃瓜的迈克孙被挤了一下,没好气地瞪着这个不认识的姑娘,“哪个组的?”
赵欣雨举起自己胸前时漫的工作牌晃了晃:“老师你好,我来找时漫。”
“找她做什么?”
赵欣雨又拎起另一只手裏的早饭,瞇着眼睛笑了笑:“来给她送爱心早餐的。”
“哦,”迈克孙随手指了指,“喏,在那儿。”
“怎么了这是?”赵欣雨感觉到片场气氛很微妙,“那女孩怎么哭了?”
“演砸了呗,”迈克孙懒洋洋地说点了支烟,“现在的小女孩儿,脸皮子真薄,这点儿批评都受不住,以后还怎么在演员这个行业裏混啊。”
赵欣雨决定暂时观望,就顺势和迈克孙聊了起来:“真是这样,凡是在这个圈子裏混的人,要么是才貌出众,要么是特别能屈能伸,不怕没演技,就怕在镜头前发怵。”
“可说呢,头一次见脸皮子这么薄的,你看吧,少说还得再闹个十分钟,”迈克孙看了一眼赵欣雨手裏的早饭,“你买的什么?”
“嗯?”赵欣雨从包装袋裏掏出一个小笼包,“小笼包,你吃吗?”
迈克孙接过小笼包,吃了起来:“谢谢,我早饭也没吃呢。”
“我听说你们组裏的早饭很难吃。”赵欣雨和迈克孙边吃边聊。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钱都上哪去了,那么难吃的饭,剧组的狗都不吃!”
旁边叼着剧组早饭包子的工作人员:“……”
赵欣雨:“……”
这下知道时漫那话是跟谁学的了……
时漫走到陈筱柳旁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没关系,谁都有紧张的时候,调整一下,等下我们再试一条,放轻松,别紧张。”
陈筱柳抽噎着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许京言。
他冷眼看着,哪怕脸上的表情和之前没有半分不同,此刻也足以让人觉得他是有些不耐烦的。
陈筱柳努力喘息着,刚压下去的情绪仿佛顷刻之间又要翻涌出来。
“真麻烦,到底是谁招进来的?!”眼见着她又要哭,王子华愤愤道。
周围的人不敢吭声,助理上前凑在他耳边悄声说:“是导演亲自选的。”
“……”
时漫扬了个笑脸:“王老师,您消消气儿,有话咱们好好说,别冲着新来的演员撒气啊。”又扭头安慰陈筱柳,半开玩笑似的说,“别介意,王老师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呢。”
王子华立刻油滑地笑道:“哟,导演,我哪敢啊,您可别挤兑我了。”
一来一往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陈筱柳的情绪也稳定下来,化妆师过来给她补妆的功夫,片场裏多了几分杂音。
时漫看到赵欣雨,两人相互挥了挥手,正准备走过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
她不情愿地转过身去,淡淡地看了眼许京言然后低下了头,片刻之间静默无言。
一旁补妆的陈筱柳和化妆师彼此心照不宣地面面相觑。
“昨天的事情,”许京言说,“对不起。”
“没关系。”时漫刻意将目光避开许京言,语气平静中略有一丝冰冷。
“给我讲讲这场戏吧。”许京言知道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时漫此时此刻留在自己身边。
时漫拿起剧本:“好。”
“这场戏有三个层次,”时漫下意识抬头去看许京言,在触碰到的瞬间像燃了火一般迅速移开,“第一层是愤怒……”
“你脸色不太好。”许京言说。
“没有,我很好。”时漫低下头继续讲戏,“第二层是悲伤,那是一种无能的悲伤,因为改变不了什么……”
时漫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因为改变不了什么。
不就是她现在的处境吗?
“可以改变的。”许京言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只要迈出那一步……”
“你开什么玩笑?!”时漫的音量忽然提高,把周围都吓了一跳,别人都只当她在讲戏,却不知道她早已经将自己融入到了角色的世界当中,“一只困在笼子裏的野兽,就算再怎么凶猛,它也已经失去了狰狞的自由,不可能,也根本就没有希望再活成一只骄傲的狮子。你懂什么是绝望吗?”
此前积攒的烦躁一触即发,隔着空气都感觉到了窒息的紧张。
黑暗降临之前发出最后一声怒吼。
也许现在的她正是如此。
许京言向前一步,伸出手仿佛是想抓住时漫的手。
时漫向后退了一步,从方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洩了气一般,把剧本甩给许京言:“你自己好好体会一下吧。”
许京言站在原地目送时漫回到原处,目光中闪烁着凝黑的深重。
他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
陈筱柳补好妆以后,化妆师小声说:“好了。”
“谢谢。”陈筱柳说。
“不客气,应该的,”化妆师顿了顿,“刚才,导演好像只说了第二个层次……”
“嗯,好像是的……”
时漫回到监视器前,重新拿起对讲,赵欣雨拎着早饭走过来,见到时漫楞了楞:“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谁让你不早点来给我送早饭,都快饿死了。”时漫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怒气已经降下来了一大半。
“哎呀,我这不是没起来嘛,”赵欣雨殷勤地将小笼包递上,“时大导演,您的早餐来了。”
时漫:“先放那吧,现在没胃口。”
“……刚才还说饿死了。”赵欣雨喝着咖啡,“你真没问题?”
“没有。”时漫扯起嘴角浅浅笑了下,表示自己真没事。
开拍之后气氛一直很微妙,陈筱柳努力调整好状态,别人也没再为难她。
只是稍微留心的旁观者都能看得出来,导演和男主角不太对付。
说是僵硬,却也没有影响拍摄。
可越是如此,就越像是在片场埋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雷,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生怕自己一疏忽就把这颗雷给引爆了。
就这么一气拍到晚上十一点多,赵欣雨坐在躺椅上睡得天昏地暗,惺惺睁开眼睛,组裏的人正在调整器材,从她身边跑来跑去的。
她站起来去找时漫,在不大的场子裏走了一圈又一圈,被冷风吹得清醒过来,然后逐渐反应过来:“时漫呢?”
怎么没看见时漫?
下一秒,赵欣雨看见黑暗中一道身影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