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华把暖宝宝撕开贴进手套裏,不那么暴躁了。
付晔打趣道:“嘿,王老师,你还挺好哄的,两个暖宝宝就把你给打发了。”
“操,你懂个屁,”王子华怼他,“我是被这两片破暖宝宝给收买的吗,那必然不是。”
“那是什么?”
“是导演的态度,”王子华说,“拍戏是我们的工作,非做不行,但导演不是非得做到那个份儿上。人看得起我,尊重我,我也不能给脸不要脸,明白不?”
付晔好像能懂,但又不太懂。
剧组天黑收工,刚好雪也停了。
王子华:“这雪还真是会挑时候。”
“辛苦了,王老师。”时漫走过来。
“应该的,多亏了你的暖宝宝,谢了。”
“应该的。”
“导演,待会儿一块喝酒去啊?”王子华说。
“你们去吧,我就不掺和了,省得你们喝酒不自在。”
“啥不自在,就没有不自在这一说,”王子华回头,正巧看见许京言走过来,话锋一转,贼兮兮地调侃,“我看啊,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舍不得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跟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儿喝酒的事儿上。”
其余几人哄然一笑。
时漫:“……”
许京言过来:“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王子华和其他人咯咯地笑。
时漫拉着许京言往外走,身后一片哄笑:“别管他们。”
看时漫这反应,许京言也猜了个七八分,轻笑,问时漫:“饿了吗?”
“有点儿。”
“想吃什么?”
“随便吃点儿吧,一会儿还得去盯片子。”
路边大排檔热气升腾,在寒冬腊月裏看起来格外诱人。
签子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菜品,放在木炭烤架上,满桌子咕噜着白色的热气,一直飘到很远的地方。
时漫嗅了嗅,有些感慨:“好久没撸串了。”
“那吃这个?”许京言温柔地问。
“行!”
一拍即合,时漫找了个角落裏的桌子坐下。
果然街边才是烟火气最热烈的地方,有种隐于繁华的沈溺。
时漫招手:“老板,点单!”
“哎,来了!”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一眼就认出了戴着口罩的许京言,刚要尖叫出声,时漫就食指放在鼻尖,笑着示意老板娘不要声张。
老板娘点点头,笑得乐不思蜀:“能给我签个名不?我老喜欢你了。”
许京言礼貌点头,接过老板娘记菜品的纸,在上面火速签好名,还给老板娘。
老板娘看着手裏的签名喜滋滋的,连忙道谢。
“那我们现在可以点单了吗?”时漫问。
“点吧!”老板娘乐呵呵地给时漫指,“这几个都是我们家招牌,不是我吹嗷,贼啦好吃。”
“成啊,那这几样都给我们来一份吧。”
“好嘞,你就放心吃吧,绝对嘎嘎好吃,”老板娘动作麻利,“那啥,还要啤酒不?”
时漫:“好。”
许京言:“不用了。”
时漫和许京言异口同声说。
“哪有人撸串不喝啤酒的?”时漫不满道。
“酒后不可控因素太多,不建议喝。”许京言义正言辞道。
“就一杯?”
许京言摇头。
时漫只好作罢:“那好吧,啤酒就不要了。”
抬头一看老板娘正笑得合不拢嘴。
她凑近时漫,低声问:“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时漫:“……应该,不算是。”
毕竟都已经直接是夫妻关系了。
“哎呀,我懂,”老板娘挑眉,“放心,我保证保密啊,一点儿不带给你说出去的,放心谈。”
时漫尴尬地笑笑:“老板娘,你是不是不太看新闻?”
“是不咋看,你咋知道的?”
怪不得。
时漫摇头:“没事儿,能不能稍微快点儿给我们上菜呀,有点儿饿了。”
“没问题,马上就来。”老板娘眉飞色舞地走了。
时漫张望四周,然后起身:“我先去个卫生间。”
许京言:“好。”
时漫甩着手从洗手间回来,看见许京言把手机放回兜裏,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
她坐下之后俩人开吃,一顿大开朵颐,时漫拍了拍自己鼓起来的肚子:“好撑啊。”
许京言:“就这么好吃?”
“不是烧烤好吃,是享受这个氛围,”时漫说,“上学那会儿总是和组裏的人一起去吃烧烤,大家说说笑笑,好像总有说不完的梦想,后来毕业之后就很难再遇到那样的契机,职场上大家都不愿意敞开心扉,也不愿意真诚对待别人。”
许京言听得很认真,目光一直放在时漫神采奕奕的脸庞上。
“你好像朋友也很不多,”时漫说,“应该对我说的深有体会吧。”
“嗯,差不多。”许京言说,“我认为过多的社交是一件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一般来说只做对自己有益的社交。”
他们俩在某些方面具有惊人的一致性,被时漫称作“精致的利己主义”。
吃完一边散步一边往回走,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时漫盯着看了好几秒,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美女,来串糖葫芦?”老板热情招呼。
“怎么卖的?”
“十五块钱一串,二十五块钱两串。”
时漫忍不住惊呼:“这么贵?!以前不是才三块钱一串吗?”
“三块钱?那都多少年前的物价了,不是我坑你,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谁还卖三块钱一串。”
时漫撇撇嘴,她的确很多年前没有买过糖葫芦,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十五块一根的程度。
“来几根?”老板问。
时漫转身问许京言:“你要不要……”
她楞住。
身后的人并非许京言。
而是时祁山。
时漫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会是他。
时祁山上前开口喊她:“漫漫……”
时漫本能地后撤几步,看着时祁山的脸,和自己记忆中他的样子逐渐重迭,但发生了变化,苍老许多。
心情无端变得烦躁,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那些被遗忘在角落裏的事情再一次翻上水面,惊起波澜。
漫长的时光裏,她总是一个人默默承担着这样那样的痛苦,安静地接受命运给她的安排。
内心却总是躁动不安,含着一个隐忍的秘密。
在她年纪尚浅的时代裏,用受伤的心灵饱尝辛辣,直至完全消化进骨髓裏。
那面坚硬的壁垒中,存在着一条极为狭小的裂缝,那裏荒草丛生,荆棘密布。
却是她最容易被攻破的地方。
时漫僵在那儿,脚上像是灌了铅,她紧紧咬着嘴角,半晌才猛地呼出一口气。
好像快要溺亡。
滚烫的液体占据了眼眶的大半。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裏?”她哽咽道,“我不想看见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漫漫,你听我说……”时祁山上前,伸手想要抓住时漫。
时漫却一再后退,摇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却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吶喊:“我不想见到你,我恨你,你永远不要再出现。”
说完,她决然转身离去。
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景,时祁山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那怨愤的眼神。
许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东西。
妄想通过寻回女儿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根,却比登天还难。
许京言追上时漫,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圈在自己怀裏。
时漫蛮横地擦了一把眼泪,偏下头,埋进许京言的怀裏,像个孩子哭不停。
她没有强忍自己的泪水,而是放心地把心裏那个柔软的地方展示给他看。
许京言抱着她,温柔地将她的头轻轻扣进自己肩头,随后感觉到肩头一阵濡湿。
清冷香气包围,沈静的声音从头顶缓缓降落。
她听见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于是她真的放声痛哭,将多年隐忍与无助一并释放在泪水中。
纵然内心坚硬,可许京言仍旧用力踏破荆棘,撕开了那道裂缝。
从此天光大亮,黑暗不再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