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是我很想保护的人。”
电闪雷鸣间,云秋瑜看见雷光照亮云笈的脸。
雨水扑打在她方才脱离稚气不久的面颊上,她不瑟缩,不退却。
他的妹妹。
那个在炎炎夏日抱着剑和书籍来找他的,推着轮椅为他摘一朵花别在发间的,哪怕在他嫉妒她剑舞技惊四座后,因他的数度疏远而偷偷难过后,也从未真正厌弃过他的妹妹。
不再是被放置于虚构的春日温室中好生养护的花骨朵。
而已经悄无声息地成长为风雨吹不倒的劲竹。
出身、样貌、品行,云笈和褚辛二人,不论哪裏都不一样。
云秋瑜从来觉得云笈比褚辛更胜一筹。
却在这时,竟觉得他们有些相似。
就在不久前,洗尘宴的管弦声中,云秋瑜听见昆仑宫中吹起暗哨。哨声远近相连,一声衔着一声,似野鸟夜啼,于暴雨中仓促出巢。
他寻了借口离宴,寻了隐蔽处于山崖下眺,只见宫人迎着夜雨提灯四巡,萤火虫般穿插于宫墻草木之间。
唯这洗尘宴一处,仍旧歌舞升平,离群表演着太平。
昆仑宫竟已悄然生变。
“云秋瑜。”
来人步息无声,云秋瑜捏着符箓诧然回首,看见褚辛半坐在琉璃瓦檐上,一身玄衣隐于夜色,任由风吹雨打,他岿然不动。
云秋瑜松了手中符箓,陡然意识到此人与此景有何联系:“你又做了什么?”
褚辛自嘲道:“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是自救罢了。”
他话音刚落,一声辽远的呼哨自远处传来,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暗哨四响,搜查的队形再度变换。
不论形势如何,留给褚辛的时间都必然不多了。
褚辛何须在分秒必争的现在,来找他这个曾经恶语相向的敌人?
夜雨沾衣,云秋瑜稍作思索,即道:“你若现在离开,我会当做今夜不曾与谁会面。”
不料褚辛却笑:“走?”
“这昆仑宫于我是坟冢。若是现在离开,恶鬼只会再次将我埋入其中,直至我成为枯骨,甚至于连枯骨都算不上。”
“可怜我此前信誓旦旦,现在竟还是仰仗你。”他说,“昆仑这番惊变,还不知有何后果。令妹此前与我牵扯很深,你务必将她看好,切莫让她在宫中流连。”
“我是真的,希望她好好地活下去。”
褚辛言犹在耳,云秋瑜却看见云笈推开自己的手。
“让我最后再任性一回吧。”
在云笈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喊道:“小六!”
云笈已经运起步法,白衣胜雪,箭镞一般跃入无边夜色中。
云秋瑜有意去追,然而他不良于行,只让轮椅打了个转。傀儡人堪堪扶住轮椅,才没有让他摔落。
秋蝉为云秋瑜挡住迎面而来的暴雨,关切问道:“殿下,追吗?”
云秋瑜:“你觉得我们就算追上了,以你我的功力,能将她拦住吗?”
秋蝉无语凝噎。
答案显然是一个不字。
就在这时,宫掖角落再次传来撼动山岳的爆炸声。
轰——
旋即是第三声、第四声,一时间地动山摇,大有将整座昆仑山脉连根抓出之势。
宫掖角落,寒气陡生。
随地面爆炸,数块极寒冰石暴露在倾塌的砖瓦之下,源源不断冒出直冲脑门的森森寒气。
诡异的是,就在极寒冰石与砖瓦堆迭处,却不断冒出青色火焰。
那火焰既不受寒气影响,亦不被雨水浇熄,如数条狭长青蛇,疾走在碎石残垣之间,
修士们纷纷结印念咒,运起灵力悬浮半空。
此法于灵力损耗太快,可此时哪怕是双脚触地,怕是都有被炸成一团血块的风险。
而地下的那具冰棺,还有冰棺裏的那个人……
昆仑王满身泥尘焦土,一步一停向前走去,不时被脚下的石块砖瓦绊倒。
找不到,他找不到。
昆仑王最终双手颤颤然,抓起脚下一捧土,亲眼看着那土尘在手中被雨水冲刷不见,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百年心血,毁于一旦。
“畜生……畜生!”
昆仑王抽刀,瞄准青鹭火灼烧过的废墟,沿着青鹭火的火痕,他的灵力化作无数刀刃,直逼一人而去!
就在断壁残垣间,那人错身向后,像是被一口气吊住神魂的行尸走肉,凭借本能躲过向他袭来的无数攻击。
早在冰室彻底坍塌前,他已经捱过了太多攻击。
以半妖之躯抵挡万千利刃,怕是被任何修士看见,都不免问,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那人直起腰来,方换好的长衫沾染着不知道谁的血,再次破损得不成样子。
他的乱发披散至腰间,几近脱力,星眸却粲然,似孤狼,似恶犬。
褚辛咳着血,却肆意张狂地大笑:“老狗,被低贱半妖算计的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
那时在文鳐鱼背上,他都不该多看这畜生一眼!
看见褚辛嘴角的血迹,昆仑王被瓢泼大雨淋回几分理智,收刀入鞘,彻底放弃了脚底这座冰窖废墟,双手结印:“我且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废墟之下,原本纠缠在冰棺上的咒文纷纷钻出废石,像是蠕动的无数虫豸,扭动着聚向昆仑王的指尖——
这咒文仿佛牵引着褚辛的每一根神经,自从在昆仑王手中咒术初现,就在褚辛身上的纹路引发剧烈的疼痛。
口中的铁銹味刺激着感官,褚辛隐忍不发,不断向着预计的位置退去。
昆仑王疾步追上,而褚辛支撑着最后的意志,计算着昆仑王的步伐。
疲乏与痛楚像是追击着他,环伺着要将他拽入深渊的魔鬼,他用尽全部力气,激发所有恨意,才能坚持着不去放弃。
时间于他,实在太宝贵。哪怕他已经用尽全力追赶,日出日暮,漏夜不歇,一切到来的速度,仍旧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可以用手段,将云笈拉下水,让自己好过。
可是,即使云笈会为他这种人变得更勇敢,他却不舍得。
他宁愿她懦弱些,胆怯些,一把好刀不该为他这种人卷刃。
若是他能活下去,定要想尽办法将她留在身边,亦或是想尽办法,让自己留在她身边。
但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没有力气了。
坚持不下去了。
浑身的血、经脉中的灵力,似乎都被看不见的水泵抽离,眼前的一切都要归于黑暗,而黑暗也在对他伸出手:来吧,闭上眼,你疼痛的、挣扎的人生,将在安宁中画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