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圆镜背后,青与红的火焰熊熊燃烧,火舌舔舐过大地,直至淹没天穹。
所有遗憾的刺痛的过往,都投掷于遥远而黑暗的虚无。
只余点点微光散落于黑暗之中,沿着时间的长河溯流而上,抵达世事仍然如常的彼方。
少年在牢笼中醒来。
铁笼是腥臭、狭小,冰冷而无所倚靠。
窗外是繁华、喜庆,笙歌不歇的热闹。
那时他不知道,在百年之后的某个时间裏,他坠落深渊,逆行忘川,拖曳残躯远行千裏,在几乎不可能获胜的赌局裏孤註一掷。
然后赌赢了一回。
在那个他憎恶、惦念、不由自主时而回想的上元夜,少女不再孑然立于高处,而是逆行人群为他而来。
她双眸跃动着狡黠流光,剑锋挑起他的下巴,“餵,你。”
“要不要跟我走?”
云笈抱着圆镜,不敢眨眼,盯着镜面看了一宿。
前世今生,时光跨越百年,圆镜的画面忽暗忽明,不断跳跃。
时至黎明,镜子裏的少年已经是那个成日在簌雪居裏扫地的半妖褚辛。
这一世她离褚辛太近,他筹划着什么又做了什么,在她眼皮底下简直无处遁形。
看吧,她就知道以褚辛的性子,最初定不甘于寄人篱下,哪怕那个人是她……
还有那些惴惴不安,想要将她放在身边的心计、谋划,乃至于被云秋瑜击落的木鸟……云笈恍惚如大梦初醒,好气又好笑。
天蒙蒙亮时,那头的褚辛再次踏上昆仑的玉石长阶。
血魄于他是毒药,也是滋养魂魄的良品。
往昔的记忆逐日覆燃,这世占尽先机,褚辛将自己作为棋子,昆仑宫成为由他厮杀掠夺的棋盘。
时间能够弥合沟壑,也使他不敢懈怠。
二人身处青霄山与昆仑山,信鸽往返,羽书传令,哪怕只有只言片语的交流,也心照不宣彼此将会重逢。
在那之前,要匍匐等待,要蓄成羽毛,要隐忍不发。
云笈小心地擦拭镜面,心头酸胀逐渐被抚平。
只是越看回忆,越觉得心痒痒。
自来到凤娘的老巢,褚辛被凤娘带走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褚辛。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些想他了。
言笑晏晏的褚辛也好,尖酸刻薄的褚辛也好,哭都好笑都好,她想他了,她承认。
以前怎么看褚辛怎么烦,巴不得见了他就绕道走,现在才多久不见,就这般想念,放在前世,简直想都不敢想。
若是能见到活生生的褚辛就好了,最好是活蹦乱跳健健康康的,要是他再使心计,她能够拧住他的耳朵叫他收敛些。
要是继续看下去,是不是能看见褚辛现在在哪儿?
连夜未眠,云笈却一点儿困意都没有,巴巴地盯着镜面,继续看自己跟褚辛遮掩身份赶赴辉焱,掉在了熊三眼前,熊三再将他们引去亭松城……
亭松城夜半月明,她不准褚辛化形,褚辛却在午夜时分悄然化回人身,背着光看了她半晌……
月夜朦胧,褚辛侧对着镜面,长发如瀑遮掩侧颜,叫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半夜的不睡觉,起来盯着她发呆么?
云笈凑近了镜面想看个明白,镜面中画面却突然晃动,旋即漆黑一片。
再亮起时,只照出她顶着乱蓬蓬头发的半张脸。
云笈吓了一跳。
怎么一个晚上过去,她眼睛又红又肿,变成了这样?!
……而且镜子怎么不继续放了?
云笈擂了眼睛又使劲眨了眨,等了半晌,圆镜都没有动静,她在圆镜上下左右轻拍了好一会儿,裏头依旧只能照出她自己的脸。
“就没了?”颇有些失望郁闷。
昨夜狂欢痛饮,就连每日叫早的鸟妖也来迟,在窗沿坐成一条,叽喳道:“凤凰大人说想要修改偏殿的图纸,暂时不必开工。”
“好,那今日我再去偏殿那头走走。”
云笈依旧拿着圆镜没放,尝试了好半天,终于认清这块圆镜裏头大抵不会再出现什么画面了,才恋恋不舍地将它放在一旁。
她伸出手,一只鸟妖就落在她食指上。
“若我想要见凤娘,该往哪儿去?”
鸟妖在她食指上蹦了蹦:“凤凰大人说了,不见!”
看来连她的求见都被算准了。
“好吧。”云笈说,“那么,麻烦代我为凤娘带个话。”
天光半落,日光照入长满青苔的石洞缝隙,倾落在猩红色的池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