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书阳虽愚钝莽撞,但至少知道怎至于做出这种事。
但这几日,以从弟子口中听来的消息来看,云书阳行事的确有些疯魔。
且云笈身上的伤口并不普通,若伤口来自于那把介于神器与高阶法器之间的三叉戟,就说得过去。
褚辛被现实所说服,眉心跳了跳,温柔的面具咔地迸出一条裂缝来。
云笈与云书阳之间是什么关系,即便没有参与她此前的人生,也能管中窥豹知晓一二。
哪怕云笈不再想作为云书阳的附属品存在,对云书阳至少还保留了该有的尊重。
对云笈做出这种事,云书阳他怎么敢?
褚辛克制着冲上脑门的滔天愤怒,让摆弄药粉的手尽量一如既往轻柔。
鼻子忽然被眼前的人捏住。
云笈掐住他的鼻翼。
看着褚辛的表情从压抑愤怒到疑惑,她咧嘴笑了:“没关系,我赢了。”
介于安抚和犯傻之间的笑容。
然而动的是靠近伤口的那只手,只笑上一会,就“嘶”地喊疼。
褚辛不知道云笈怎么还笑得出来。
看来真的被幻境入侵,脑子不清楚了。
伤患应该没有力气的,然而说起这些事,云笈倒滔滔不绝:“是云书阳轻敌了,以为自己的修为既然逼近镇星境,压制我定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我的剑术比他的枪法棋高一着,那点差距根本就没什么要紧……”
褚辛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压她的掌心。
他轻声说:“要是难过的话,可以哭。”
云笈又安静下去,好像经他点拨,的确生出落寞,却并未真的流眼泪。就连落寞也没有维持太久,而是认真地在想着什么。
褚辛将前方的伤口都包扎好了,绕去云笈背后,去看是否还有遗落的伤口。
虽说没有身前的创口那般严重,背后也依然一片狼藉。
湿布条已经被擦红了一整条,褚辛换了一条,继续擦拭。
云笈忽然说:“好稀奇。”
没头没脑。
褚辛当她还没有清醒过来。
云笈续道:“萧褚辛,你竟然叫他二殿下。”
褚辛拧着布条的手停在半路,水声滴答。
他缓缓抬头:“你叫我什么?”
一阵晕眩袭向褚辛,他眼前的云笈忽而现出重影。
褚辛摇头凝神,重影归于一处,云笈的背部依然是混沌的红。
在伤口与血迹之间,有什么东西从褚辛眼前倏地闪过。
他拨开云笈散乱的乌发,指尖擦拭她背后的血。
在云笈背后临近心口的位置,有什么于血色中绽放。
那是一朵彼岸花。
褚辛再熟悉不过的彼岸花。
它曾在他的梦中过分妖异地盛放,于泼天而来的黑暗中绽放唯一一抹与世事不同的色彩,像是撕开生死两界,让他进入与现实无限重合的诡异世界。
而彼岸花非他独有。
云笈背后,彼岸花的纹路在血中越发清晰。
“萧褚辛。”云笈扭头,褚辛便看见她的鼻尖与眼睫,“你傻了么?”
萧褚辛。
在那幻梦中,云笈曾连名带姓,这样叫过他许多次。
褚辛骤然想起,云笈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怎么忘了,在第一次见面,云笈就问过他是否姓萧。
那时的他,只觉得这问题毫无缘由。
而现在,褚辛脑中突然现出刀割一般的疼痛。
有什么挣扎着,似要冲破束缚一般冲出体内。
褚辛听见一个极其陌生的女声,模糊而迅速地自他脑海划过。
“——万物皆有四季,生长有时,绽放有时,颓然有时。仙域此劫无解,大抵是终于抵达属于修士的冬季。你与她与我,都不过是压倒在雪片下的小小泥尘。”
“世间术法千万,唯有一种可逆转四季,使时间倒流……”
“恰好你找到我,恰好你淌着神鸟的血,恰好你又捡回了她的元神……恰好,恰好,恰好……看来此乃世事註定,不然怎生出这么多恰好……”
“……但此法无异于一场豪赌,你就这般自信,孤註一掷,押自己能赢?”
骤然间,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串联起来。
与他相遇那晚,云笈曾问他姓不姓萧。
在相柳以前,上古异兽从未现世,云笈却知道应对上古异兽的办法。
还有那时在文鳐鱼上,云笈让他不要用青鹭火。
所有的不合常理,所有的匪夷所思,都出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
云笈是再世之人。
因为原本就经历过什么,与他发生过什么——
所以从来对半妖不感兴趣的云笈,才会在街头将他一眼相中。
所以对他态度忽冷忽热,甚至不似第一次与他相处。
而让云笈重生的,是谁?
似乎也只有一个答案。
那莫名将他拉入其中的幻梦,根本就不是所谓高人对他的陷害……所有的所有,不过是属于前世的剪影。
他跟云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云笈又为何到了需要重生的地步?
疑问堆积在褚辛脑海,巨大的冲击伴随着疼痛而来。
然而没有更多时间让褚辛思考,海浪倾倒,海市蜃楼在海水倾轧下岌岌可危,这方石洞也开始震动不休。
云笈终究是失血太多,又曾被鲛皇入侵神识,即便强打精神,暂时也没有独自行动的力气。
褚辛以最快的速度包扎云笈的伤口,将她打横抱起:“我们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