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六月突然下了几场雨,凉意席卷全城,空气中凝结许久的压抑燥热瞬间就被击退了不少。
头顶的老旧风扇吱呀响着。
宋写将答题卡前前后后再次确认了一番,终于是在计划之中停了笔。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一程,马上就要结束了。
几只麻雀正在树丛边嬉闹一抹紫色,室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但天已经亮了。
望着湿答答的走廊,宋写不免有一瞬的失神。
等最后一次停笔铃声响起,这漫长的少年时代,就该正式谢幕了。
这半年来,他总在夜深人静时不停构建最后一幕的画面。
或晴,或雨。
或哭,或笑。
在那个瞬间,他到底是欣喜若狂,还是怅然若失?
宋写一直得不到定论。
而此刻,他就站在终点线前,什么纷繁覆杂的思绪都没有,心裏只剩说不出的轻松。
像是在迎战一场臆想中的暴风雨。少年闭着眼在昏暗中一路疾驰,不敢停歇,不敢松懈,耳边的狂风呼呼而过,整个世界嘈杂而喧嚣。
本以为会是一场极其漫长的苦旅,他悉心做着万全准备,可那些爆破忙音却瞬间就失了声响。
再次睁眼时,厚重灰暗的云层早已消失,面前只有万裏晴空。
铃声响,雨停。
他到终点了。
宋写一出考场,就看到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怎么样,现在感觉稳了吗?”
程易揣着兜在楼梯口等他,手裏还拿着他最爱的绿豆冰,漫不经心地说着话:“楼下小店买的,你们班怎么出来那么慢。”
今年二中的考生被打乱分布在四个不同考点,宋写很幸运地中了那不过半的概率,在应试生涯的最后一场大考中,依旧能和他哥在一起。
大神常伴左右,怎么能有失手的道理。
“那肯定,有我哥坐镇呢,京大不想收也得收!”宋写坚定地点了点头,立刻笑着凑了过去,接过管子就喝了起来。“这怪不了我,那几个监考老师看着都上了年纪,数完答题卡就忘了有多少人,数完人头又忘了有多少答题卡,就这样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同层都走完了还没放人……”
“脸都花了。”
程易轻轻皱了下眉,无奈伸手给宋写擦了擦唇角,笑道:“你是觉得题太简单了,无聊到啃笔啊。”
宋写:“?”
他跟着抹了一阵,指腹顿时染上不少笔墨的灰迹。
“啊,刚刚笔芯有点漏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脸上了……没事,没蹭卡上就行。”
宋写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立刻别过头,尴尬地搔了搔脸。
交了卷,有些就东西不一样了。
奋斗多年的大考结束了,痛苦漫长的成人礼完成了,那只在无形之中禁锢着一切的大手,突然间就松开了。
他的心态变了。
那一直以来被极力按压在心底的情绪,逐渐死灰覆燃。
当下,宋写再也找不到其他借口了。
“哥。”
他轻喊了一声。
才交卷十分钟的光景,天空已经彻底亮了,太阳穿越云层肆意洒着金光,像是在为他们宣告一场胜利。
“哎,同学们,后退点啊!后退!后退!准备开门了,都註意安全!”
保安大哥拿着指挥棒大吼着。
门外聚集了大量手捧鲜花的学生家长和驾着摄像机的新闻媒体人。大家都做好了万全准备,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蹲守,即将为这群风华正茂的少年人记录最为雀跃的一刻。
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躁动的人群裏。
“自由啦!!!”
“都给老子跑起来!!!”
不知道是哪个兴奋过头的傻缺喊了一声,考点的大门还没有完全打开,跃跃欲试的少男少女们便像洪水般涌了出去,一路迫不及待地欢呼吶喊,张开翅膀迎接全新的自由人生。
宋写望向身侧那个人。
过去,他总怕自己跑得太急,靠得太近,一不小心就露了怯。
如果不是个好时机,如果不小心吓到了对方,如果找不到好借口搪塞……那他很可能会彻底失去他哥。
那时时机尚早,那时未来还长。
不管多难熬,都应该一起走完这一程,在心底认真收藏这一程。其余的,等等再说。
宋写总这么想着。
要等高考结束,等离开象牙塔,等他有能力承担一切后果……
再等一个恰逢其时,等一次胆大包天……
而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现在,就是那一刻。
他想越界一次。
就一次。
“哥,走!”
在无尽的欢呼声中,宋写抓起那无数次想要牵住的手,大笑着加入了聒噪热闹的人群。
少年眼角眉梢都透着光,他紧握着身边的人,一起穿过繁忙熙攘的街道,穿过洒水车铸起的冰凉水门,穿过大大小小的特写镜头和一阵又一阵喝彩欢呼,奔向一个晴得彻底的夏天。
像童话故事的美好结局。
这座城市到处种满了南方地区常见的黄桷树,高大浓密的树冠在道路两旁撑起一片又一片的密网,将六月的湛蓝天空整张覆盖。阳光跳跃在闷热的夏风裏,地面光影斑驳,暗绿色的革质叶片偶然停在少年肩头,和掉落的汗水不期而撞。
滴,答——
是专属于十八岁盛夏的心动乐章。
成功冲出包围圈后,宋写反手将身旁的人握得更紧了些,一路不回头,迈着大步朝校车停靠点奔去。
他好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最好永远看不到尽头。
直到坐上熟悉的校车,直到接过带队老师手中的水,直到被同考点的周知雨带着一群兴奋过头的同学涌了上来,两个少年紧握了一路的手,才不得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