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乱七八糟收拾好地面,又磕磕绊绊洗了澡,身体是筋疲力尽了,可精神依旧亢奋至极,宋某就这样赖在隔壁床上不走了。
“哥。”
他轻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以后还能叫哥吗?”
程易:“嗯。”
“嘿,嘿嘿。”宋写乖巧地点点头,荡着一头水珠坐起身,又问:“所以……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明明藏得还不错。”
程易没忍住笑了一下。
某人什么都写脸上,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程易回想着跨年夜那晚匆匆跑走的身影,之后又接连好些天都只敢鬼鬼祟祟回屋的模样,问他:“你确定?”
宋写马上偏过了脸。
他也就只能仗着这个好结果得瑟一下。这“藏得好”的鬼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那欲盖弥彰的小心思,怎么可能藏得住。
他不仅没认真藏,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写了出来,改了又删,删了又改,反反覆覆,一点也不嫌累,只怕这份感情暴露得不够明显,让人错失了误会的时机。
好在,应该没有造成困扰。
他终于得到了回应。
“那,是从什么开始的?”
宋写顿了一下,就着室内的股股冷气舔了下唇,试图把话说得更清楚些:“什么时候开始……接受我。”
没有把他一把推开,没有把他当成变态,没有和他彻底分道扬镳。
而是接受了他的喜欢,接受了他的心意,并在黑暗中主动握紧了他的手,告诉他不要怕,不要担心……因为,在那一刻,他们拥有同样的心跳。
程易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闭了眼,没有马上回应。
屋内静了片刻。
虽然两个人刚刚腻在一起做了很多事,尝试了许多第一次,亲昵又私密,意乱又情迷……可宋写兴奋过度的大脑好像全程没值班。
想到此刻真正要谈感情,翻旧帐,他的心跳又不自觉重新癫狂了起来,再一次没了节奏。
“那……除了哥,现在还是什么?”等不及上个答案的宋写又开口问。
刚刚他好像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但是整个人都太慌张,完全忘了听到答案那一刻的感受,只想着耍无赖再问一次。
程易终于是笑着睁开双眼,反问他:“你想是什么?”
“……哼。”
宋写用鼻音轻哼一声,把头扭了过去,情绪不满。
都说长得好看的皮囊多半渣。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
从始至终,程易都没说过一句喜欢他!
刚刚在巷子裏,全是他一人唱单簧,这人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就会上嘴!
过分!!!
看着堵在面前的后脑勺,程易不轻不重地搓了几下那头湿发,坐起身,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诉他:“不是接受你。”
那声音有点哑,还带着点情绪化的鼻音。
察觉不对劲的宋写也跟着坐了起来。他在阵阵冷气下莫名其妙地点了下头,像是同意了他哥的说辞。
尽管他不理解。
程易靠在床头的软包前,无奈一笑,伸手轻轻揉着宋写的指尖,似乎想讨要一些安慰。
“不是我接受你。”
程易纠正:“是你,接受了我。”
今天起了个大早,紧张兮兮考了一天试,卸下背负十几年的重担后又到处撒欢,所有的思绪都在夜间达到了高潮,直到零点时那突如其来的吻……宋写今晚本就迷糊得很,现在更是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问:“什么意思?”
刚刚两人都很躁,屋裏冷气开得重。现在双双冷静下来后,又显得温度低了些,呼呼的凉风吹过未干的发梢,在盛夏的深夜带起一阵轻颤的寒意。
程易给宋写披上薄毯,不忘把他掉落在肩头的浴巾套回,继续上手搓毛。
看着他哥没急着回话,只是像往常那样细心照顾着他,宋写脑袋懵懵。
他垂眼望着浴巾边缘时隐时现的身影,过往种种开始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每次的玩笑,每次的回应,每次的表意不明……那些所有他不敢深究的蛛丝马迹,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宋写顿时感觉灵魂深处被人狠狠掐了一道,心头溢出一片酸软。
他好像听懂了。
他该是听懂了。
宋写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摁住了程易的手腕,接过浴巾后往外退了一点,怯声问:“所,所以……我错过了很多吗?”
“嗯,不少。”程易笑。
这回到宋写静默了一阵。
他抬起手,自己擦着半干不干的发。几周过去了,刺挠的卤蛋头上长了不少新毛,粗略算起来,他这颗的生长速度比程易要快一些,鬓角都乱了,这几天得去修一下,否则接下来卤蛋就要变海胆了。宋写想着。
他索性扯下了那碍事的浴巾,让毛囊得以自由风干。
少年神游了会儿,又在静默中硬生生把心绪抓了回来,在脑海中将混乱的画面一一排序,电影放映般把过去的记忆囫囵扫了一番。
突然,宋写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朝他哥呛道:“不可能啊!我们都两年没见了,我刚到临安的时候,你成天对我爱搭不理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怎么可能比我早!诓我呢!”
宋写质问:“你不是恐同吗?!”
程易上下扫了他一眼,给了新註解:我恐怕是同性恋。
宋写:“……”
宋写第一次觉得他哥也挺白痴的。
程易无奈笑了一下,说:“我怕吓到你。”
“不是……”宋写又问:“你不是喜欢大妹子的吗?!”
程易疑惑:“什么大妹子?”
宋写懊恼地搓了搓后脑勺。
他突然觉得有点理亏,支支吾吾地说:“就,就,就我路过辅导室的那天,老于在的那次……”
“你那么大的个影在外面偷听,怎么也不听清楚点。”
“屁!我听得光明正大!还说什么有喜欢的人,不早恋,不……”似是终于接通了断裂的信号,宋写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
没敢用力。
“再打响点。”程易笑着,起身拿过放在书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把室温调高了些,继续说:“不是不理你,只是没想到你会在最后一年转学,也没想过能这样在一个教室上课,有点意外。”
“哦,我也挺意外的。”
想到重逢时的那节班会课,宋写嫌弃着努努嘴,揶揄道:“我妈忙了大半年,到处找关系,拼命塞红包,用尽一切手段想把我进火箭班都没能破例,结果某人倒好,自己退出来了,带着全科倒数的分,还清高得装作不认识我!”
“怎么还敢认。”
程易收了嘴角,拉开下层抽屉,把一个宋写极为熟悉的东西丢给了过去。
“你十五岁生日的大礼包,我也收到了一份,比你早几天。”
宋写:“!!!”
卧?槽?
宋写大惊。
怪不得他哥什么都会……
不是?!
老宋为什么要去祸害别人家的小孩???
宋写手动把自己惊愕的大嘴给合上,接过u盘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
手裏的这个同款小黑方块估计是颇受重用,盖子边角都稍稍掉了点漆,露出了小部分不銹钢原色内核。
确实不是属于他的那个。
宋写的大礼包这些年就没怎么被活人碰过,表面黑漆光亮如新,前段时间还被他一脚踢飞,换季大扫除的时候刚从床底挖出来……怪不得他什么都比不过他哥!
性教育的大礼包,宋义燃确实准备了两份。
毕竟男孩子到了岁数,青春期的身体发育变化明明白白,忽视不了,还是需要有人来做正向引导。而有些东西越是含糊不清,越是神秘莫测,就越能激起少年们的躁动好奇,一不小心就失了控。
那不如,一次性说个明白。
宋义燃就是这么个初衷。
还是程音给提的醒,让他空闲时候帮个忙,毕竟单身母亲不好就这件事直接和儿子沟通。
所以,在那个冬天,两个少年都得到了这份成长的礼物。
只不过,卡在中考檔口的宋写忙着备考没空看,他拼了命地想要挤进崇一,根本没空管这些淫/乱之物。
宋义燃还一度紧张起来,怀疑这小孩是不是哪裏生得迟缓了。
而这个时机,恰好让程易误会了。
“那时,我以为被发现了,完蛋了。”
程易抿了一下唇,坦白道:“所以整个寒假你都没见到我,我和家裏说自己报了学校组织的中考提分课,但其实一节也没去。”
程易自小聪明。也敏感。
他在初三开学时就察觉到了自身的情绪变化,惊慌失色了好一阵,也偷偷给心理医生打过咨询电话,全然无果。
或许是整个夏天都和宋写待在一起,也或许是图书馆外的蝉鸣太过聒噪,九月开学后,两人刚分开没几天,他就开始想念那个总爱吃甜食,试卷题集一片红圈,永远定不下心学习的闹腾小孩。
夏日的晴朗笑声总在耳畔响起,余音久久不散。
程易希望以后能在崇一见到宋写。如果不能,那他也可以报考其他学校。
毕竟课业繁重,这小孩一个人肯定搞不定。
总要带他熬完应试教育这一程。
程易想着。
而后整个上学期,程易主动去找宋写的次数,比过去两年加起来还要多。
除了刚开学的两周管理较为松散,其余时候,两个学校的放学时间并不一样,他们没办法继续顺路同行。
程易只好找借口去宋家送礼。周周送,月月送,送得宋义燃都怪不好意思了,开玩笑问他是不是看上自家宋写了,那个逆子还没回来,如果有什么心裏话,他这个老父亲非常乐意帮忙转达。
宋义燃有心无心地开了个玩笑,却吓得程易落荒而逃。
程易向来早熟,自小话不多,每次见面时都是长辈问一句,他礼貌答一句。
或许是怕给家裏添麻烦,他总是一副冷静漠然的模样,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全都无所谓。
没有最喜爱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因为得不到而闹孩子脾气。
可那段时间,少年却浑身生出了一阵烟火气。
他有了最常吃的零食,会开始追寻同龄人的话题热点,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是频频出现……十五六岁的男孩,脸上的稚嫩已经褪去不少,高挺矫健的身姿初现,好成绩与好脸蛋的双重加持,绝对是讨少女喜欢的那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