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教
保姆是怎么着急呼救的,惨白的担架是如何被鲜血染红的,许家人又是怎么破口大骂的,宋写都记不清了。
他只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混乱声响,仿佛所有的吵闹都被阻隔在了厚重的屏障之外,存在于另一个破碎的时空裏。
那些攒动的光影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或躁急,或迟缓。
但都与他无关。
宋写听不清这个世界在闹什么。他也不想听。
他只是楞怔地站在抢救室外,任凭一股顿痛的悔意逐渐席卷全身。
是不是应该收敛一点?
如果不那么高调张扬,如果没有光明正大地牵手亲吻,那他和程易就能永远在一起。
如果只能这样。
如果这是唯一的解。
他愿意的。
他想和程易在一起,他只要和程易在一起。不需要认可,不需要祝福,不需要见光。
他愿意的。
他甚至可以欺骗刘念,想尽办法糊弄家裏一辈子……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到底做错什么了……
“就是他?”
“谁?”
“那个前夫的儿子。”
“嘘,别看了别看了……”
刘念因暴怒导致孕晚期大出血,引发了早产癥状,又属于高龄产妇,情况危急。医生护士都匆忙赶了过来,手术室的灯一亮,就亮了一整夜。
许多陌生面孔在医院走道裏来来去去,男女声混杂一片。他们带着诚意与红包,向作为第一家属的许远川表示慰问,予以关心,顺便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了角落裏的少年,再完成任务般嬉笑着扬长而去。
许远川是从酒会上赶回来的。
听说今天市内举办财经交流会,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公司都聚在了一起。
那则无关紧要的校园八卦,就这样在人群中震荡开来。
冯俊和还没拨通学校的问责电话,许远川就认出了照片中的宋写。两家长辈直接在会场碰了头,省去了更多会长嘴的中间人,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一种好缘分。
生意人最讲究体面,久经沙场的老将更是如此。
尽管小辈的荒谬行径让双方脸上都失了光彩,他们依旧能够客套轻松地扮演着当天的与会嘉宾,席间推杯换盏,相互应承着接下来的合作机会。
直到接到刘念出事的电话,许远川才不得不提前结束行程,匆忙赶到医院陪同。
送走了担惊受怕的家中长辈和部分闻风而来的合作方后,许远川独自留在深夜的手术室外等结果。
兵荒马乱的医院走廊终于得到片刻宁静。
许远川望了一眼依旧卷缩在角落裏的人。
少年沈默不语,躬身低着头,眼角仍挂着未干的泪,满身都是专属于十七八岁的茫然无措。
许远川嘆了口气,扯下束缚的领带,在自动贩卖机处买了两瓶水,放了一瓶在宋写面前,而后与他并肩坐在了地上。
沈默片刻后,许远川说:“程易知道拍视频的人是谁,所以你妈妈在楼下遇到他后,就先把人送去洪宝集团协助调查了。等事情处理好,他会回来找你的,不要着急。”
“可能牵扯到之前的一个工程纠纷,冯总比较重视,也比较心急,你妈妈知道后就跟着一起上火了,才没来得及和你解释。”
许远川无奈笑了一下,继续说:“这么多年了,她的脾气你也知道,有时候还是得让一些,等过了那个劲儿,再去谈论对错。现在她又挺着这么个大肚子,本就行动不便,万一路上再磕着碰着了,多危险呢,是吧……”
这一番话,驱散了不少空间内的窒闷。
宋写没有感受到身旁人的怒火与恶意。
这应该算是出事以来,他得到的唯一慰藉。
可当下的宋写没有任何积极的想法,他并不想乞求眼前人的谅解,反倒在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古怪来。
在这处惨白的墻角边,他被所有未曾谋面的人谴责了一整晚。有人指摘不孝,有人呵斥变态,许家老太甚至说他是杀人凶手,有心想要断了他们家的根……那些人和他隔着一定距离,用刻意压低的嗓音声声叫唱,行使着维护人间正道的责任与使命。
可现在,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情绪稳定,不慌不乱,利害关系却是最明晰的人。
这是一个陷阱。
宋写想着。
或许更糟。因为这个人没有情绪,没有爱。
“你爱我妈么?”
宋写神情呆滞地问了一句。
今晚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什么是爱?
他需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简单地去爱一个人?
他爱一个人,还需要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吗?
是不是但凡有一个人不能接受,他就要和心爱的人分开?
如果他坚持不松手,往常的平静就会被彻底摧毁……
可眼前的这些人,又真的懂爱吗?
许远川楞了一下。
像是许久没有听到过这类稚嫩的话语,他笑了笑,回道:“爱肯定是有的,否则我也不会和你妈妈登记结婚。”
“是吗?”
宋写望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心中又不免生出了一阵烦躁。
他冷漠抬眼,继续问许远川:“你爱她,所以让她冒着风险大龄生子。”
“为了让你们许家后继有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让你在人前显贵,我妈这半年天天往医院跑。”
“这就是你的爱吗?”
刘念在孕晚期遭了不少罪。
也正因如此,出事后才没有直接就近就医,而是一路疾行送到了最熟悉的主治医生手上。
宋写就这样跟在担架旁,不停地从旁人口中听到母亲数月来的种种病癥。
少年的一颗心被揪得生疼。
宋写知道,造成这个狼狈局面的人是他自己,他没有立场去责难任何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质问许远川:“你有想过要这个孩子有多危险吗?”
人类不能控制繁衍的执念,与动物有什么本质区别?
刘念现在还在手术室裏,情况不明。
可许远川却一点也不心急。
他不慌不忙地打点好了所有关系,接受了各路不请自来的问候致意,甚至还与来医院加班的下属签了好几份协议合同,将今晚未完成的工作一一推进。
许远川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即使谈及手术风险,他也依旧杀伐果断,签字的手毫不迟疑。
而等候在外的许家人更是明目张胆地担忧腹中胎儿的情况,求着母亲争口气,不要在最后关头出岔子,毕竟“差不多到日子了”,“主刀医生信得过”,“红包从来少不了”……好像没有人真正在意刘念的死活。
多种压抑的情绪在心中矛盾冲撞,宋写恶狠狠地用后脑勺撞了一下墻。
头部的顿痛与脸颊上未褪的红肿一并袭来,少年整个人都无力地滑了下去。
许远川并不打算和宋写继续讨论这种无意义的话题。
他是一个体面的成年人,在社会上游走多年,感情只占人生价值中极小的一部分。和刘念的结合不过是时机刚好,条件合适,在事业和生活上都多了一个帮手,仅此而已。
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这是实话。
即使换一个时间节点,换一个合作对象,也不会对他的人生轨迹造成任何偏差。
成年人的选择是价值解剖后的结果,如果只谈情爱,未免太过于单薄。
他自然不能理解少年人那样热烈的冲动。
许远川把面前的瓶子拧开,安慰般轻拍了一下宋写的肩膀,把水递了过去。
“你年纪还小,为人处事不够成熟,这不怪你。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情绪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许远川说:“我没有逼她,这个孩子也是你妈妈的意愿。”
是的,这是两个成年人的选择。
许家想要一个儿子,这是再婚前的已知条件。
而刘念也期待再次成为一位母亲。
这是他们双方的选择。
只要关系双方相互认可,相互扶持,愿意共同承担所创造的结果,那其他人就没有理由来横插一脚,自顾自地数短论长。
宋写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许远川,确认道:“所以,只要双方同意,就可以,是吗?”
许远川反问他:“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