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习
空气中总飘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尴尬。
两人维持着礼貌的室友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提及那个夏天。
宋写依旧有些恍惚。
每当他睡眼惺忪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屋内存在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时,总要关上房门,再接着打开一次,才能确认眼前场景并不是错乱的生物钟所营造的一场白日美梦。
然后懵懵地和他哥说一句:早上好。
程易:下午了。
这些天,程易一直在不停地往屋内进货。
主要是采购食材及烹饪用具。
程易把公寓裏闲置已久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也让竈臺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更是使保护膜都没撕的抽油烟机难得沾上了零星油烟。
明明夏天一过,这间房子的租约就到期了,他却将家裏布置成像是计划住到退休似的,粮仓爆满。
宋写就在旁边看个乐。
几年不见,他哥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家庭主夫的夺目光芒,还一天比一天耀眼,简直闪瞎了。
重点是,每顿饭都香得要死!
他赖床赖得血亏!
宋写不明白,疗养公寓裏不是三餐管饱的吗?难道还内设了五星大厨私课?他哥这手艺都是谁教的??
当然,他也没闲着。
虽然他每天都晚睡晚起,晚出晚归,颇有一些为维持清冷人设不得不躲人的架势。毕竟一个不留神,那无法被混沌大脑控制的憨笑声就会被隔壁房间轻松捕捉,老脸还要不要了……
但宋写心裏一直牵挂着程易的状态。
史蒂夫林说过,那些年,在程音住院期间,小程易曾被送往不同的亲戚家借住。
前前后后加起来,这段漂泊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年半。而程音在康覆后,便与这群人彻底断了亲。
那时,冯俊和已经成功入赘洪家。
生父出走,生母失智,旁人的闲言碎语可想而知。
所以,那个瘦弱的小男孩,从来不会给旁人添麻烦。
所以,在意识到自身出现异样的时候,程易选择了离开。
他怕自己是拿不出手的负担,怕自己成为拖人的累赘,更怕宋写看到了那颓唐消极的模样,会害怕,会后悔。
宋写每每想到这,胸口就像吃了一记重拳,闷胀的钝痛感随着血液袭遍全身。
他总担心自己一时脑抽搭错筋,说错话,做错事,不明不白间埋下了某些不该有的导火索,没法成为一名合格的监护人。
他暂停了手裏游戏的开发进度,每天都泡在学校图书馆和心理咨询室,试图充分了解相关病癥,以及作为病人家属的自己该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即使分手了,即使不是男朋友,那也是他哥。
他此生唯一的哥。
他要保护程易骨子裏的骄傲。
宋写将学校的现有资源榨干后,不忘在隔壁精神中心的门诊大楼挂上几个专家号,准备给每条神经元都做一次彻底检查。
反正他平日裏的精神状态也不怎么正常,或许还能查出什么病名,美美地和他哥一起当病友,平等,和谐,还有爱!
当代社会,能有几个人算“正常”?
不过是多数和少数罢了。
他多少都有点病!
宋写在京大校园内频繁现身的异样,也很快引来了某些关註。
嗅觉灵敏的陆某惊喜地发现,最近自己偶遇宋神的概率大大增加,这一定是个好兆头。
作为全系最后一个进行答辩的倒霉蛋,陆明已经惶惶不安多日,每天都求神拜佛,定点定时打卡上供。
每当捕捉到与神有关的微弱信号,自带天眼的他总能瞬时锁定宋写的具体位置,一路嚷着大嗓门闪现到跟前,朝自己心中排位第一的宋神虔诚无比地拜上几拜,说尽吉祥话后才舍得放人离开。
等陆明终于勉强通关,走出教学楼呼吸自由空气的那一刻,再次看到保佑他多时的宋神正悠悠从门前路过。
“宋神!宋神!!”
宋写朝天空翻了个白眼。
已经中招多次的他拔腿就跑。
“哎,宋神,你别跑哇!”
“我结束啦!结束啦!我只是想感谢您……”
陆明边追边喊:“老子毕业啦!毕业啦!宋神牛逼!宋神威武!待会儿的散伙饭一定要来啊!!!”
宋写摇着头朝身后挥手,“不去。”
“什么?!”
“不,去。”
“不!可!以!!!”
陆明立刻加足马力朝目标冲了过去,一个生扑,直接拖住了他宋神的大腿。
这个从不畏惧丢人现眼的二百五,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蹲坐在地,嘴裏依旧说个没完:“那怎么行?不能请假的!这事儿早就定好了!都定好了!重要人物怎么能缺席!宋神啊,您可是咱系的招牌啊,您不出席,送行的学弟学妹们是绝对不会买单的!”
宋写:“……”
陆明继续嚷嚷着:“上次系裏做统计的时候不就说好了吗?我都求了好几遍了!不是同意了吗!怎么又不去了啊!不能这样的!求求了,求求了我滴神,咱系不能缺了您啊……”
宋写嫌弃地把人给掰了下来。
在刚入学的时候,因为不好回绝大家的热情邀请,他不得不参加了系裏学生自发组织的迎新聚会。
仅此一次。
见识过这群压抑多年的奔放青年后,宋写再也不会不好意思拒绝别人了。
否则,他连做人的机会都没有。
现如今,他岁数大了,更不能和这群疯子一起闹。
他要脸。
宋写说:“我在群裏请过假了。”
陆明还赖在地上撒泼:“别啊,别嘛,宋神,你不能这样对我!咱好歹,好歹也睡过一张床,一日同床百日恩,求求了……”
“鬼和你同床。”
宋写直接把这颗聒噪的头摁到了地裏。
四年前,京大新生刚到老旧宿舍楼报到的第一晚,陆明的床就塌了。
出于好心,宋写将自己的空床让给了陆明,抱着电脑到图书馆敲了一晚上代码。
原本,这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可谁知,在某天夜谈听到宋写提及性向的几个关键词后,这人就把自己误会成了那个暗恋对象,直接吓破了胆,连着好几夜都没敢回房就寝。
后来宋写搬走了,他又自责了老半天,甚至还打算亲自登门道歉,这场波澜壮阔的内心戏才终于被众人察觉。
直接成了系裏的一大笑话。
大家安慰陆明:就凭他们宋神这智商,这长相,这审美,轮谁都不至于轮到他,安心当个直男吧!
被摁住的陆明:“呜呜呜呜呜……”
“……”宋写放开手,说:“别呜了,今晚真有事。”
“呜呜呜……”
“……”
“呜呜,不对……不对劲,你不对劲!”陆明闹够了,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终于接通了某些八卦信号:“你说实话,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说这几天总能在图书馆看到宋神,连我都撞到了好几次,见鬼都没这么频繁……”
“嘿嘿嘿,有情况呀这位大神,过去这么些年,咱宋神什么时候泡过一天图书馆啊!”
陆明朝着宋写使劲眨眼,没脸没皮地凑了过去,啧啧嘆道:“和兄弟我说说呗,是看上馆内的哪个姑娘,还是哪个小伙了呀?”
“离我远点。”
“说说嘛!我认识不?啥时候的事儿呀?之前一点苗头都没有,清心寡欲那么多年,怎么突然就春心萌动了!哎,我的神,你别走那么快嘛!咱好歹也是热恋中的人,虽然我和我女朋友异地,但也追了好长时间,多少能给你提供点宝贵意见啊!天神第一次下凡,肯定需要人带带路嘛……漂亮吗?啊不,帅吗?也不对,再帅能帅过我们宋神嘛,嘻嘻嘻……宋神,宋神!你就和我说说嘛……”
“吵死了。”
“说说,说说嘛……”
今晚的聚会地点就安排在宋写公寓附近,他只是正常走路回家,硬是被路上突然冒出来的三五同窗直接绑到了饭店的大包厢裏。
这场聚会的主力军都是即将毕业的大四老狗,但也有好些大二大三的熟脸过来送行。毕竟受学长学姐庇佑多年,感恩之心不可少,而未来的保研出国找工作也需要多多借鉴前辈经验,这条关系链可要牢牢拴住才行。
宋写被现场众多眼睛盯着,根本没有开溜的余地。
无奈之下,他只好给程易发送消息,说自己今天会晚回。
在过去“签订”的室友条例中,这是极为重要的一条约定。
半分钟后,程易照例回了一句「好的。」。
两人便停止了对话。
自从宋写添加了程易的第三个账号,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如此。他负责发话,程易只管应答。
「好。」
「好的。」
「可以。」
……
甚至连一声“嗯”,都非常正式地加了一个句号,以保证语句的完整无缺。
以前程易也是这样发消息的吗?
他们就这么无话可说吗?!
宋写无奈撅嘴。
他取消了手机静音,直接把音量调到最大,不让自己在吵闹的就餐环境裏错过任何重要信息。
在京大读书的这些年,宋写全然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主动社交几乎为零。除了在新生报道期稍微合群了一阵,其余时间,他再也没有参加过这类喧闹的聚会。
毕竟是个技术宅,靠实力吃饭的人不需要整那么多没用的弯弯绕绕,简直浪费时间。
可人一旦恰逢喜事,精神头就会变得倍儿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