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没哭!没哭!你还没完了啊!!”
可惜少年语调一高,心裏的委屈感就更强烈了。
那本就红肿的眼眶立刻泛起一阵潮湿。
程易没再继续追问。
他起身将观察室各侧敞开的大门一一关好,尽可能给某个爱哭鬼隔个音,存一点少年期不值钱的颜面。
昨晚,把宋写送回知幸花园后,程易就在路边看到了刘念的车。
当年在事故现场见过一次,他记得。
而后一整天,宋写都在躲自己,这点拼命掩饰的反常不免让程易怀疑,少年该是从母亲口中得知了什么——那些他以为宋写早该知道的事。
“和我有关,是吗?”
这次,程易的声音柔和不少。
他帮宋写把那摇摇欲坠的一对竹筷放好,又从刚刚的外卖袋裏掏出一瓶水,取下瓶盖后才递到他手裏。
惹得宋写更委屈了。
“嗯。”宋写迷迷糊糊应了声,又立刻唉声嘆气地摇了一下头,否认道:“不是……其实和你没关系,追根溯源也只能怪我……”
程易接过宋写喝好的水,盖好瓶盖子静静听着,没再催他。
室内静默了好一会儿,少年才战战兢兢地再次开口。
“就是……”
“程易……”宋写话语间很是抗拒,差不多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妈,怀……怀上了。”
“大概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正式步入新生活了吧。”
“刘女士为了保胎,她,她昨天特意过来通知我,通知我……她说……”
“她说……”
“老宋和程阿姨……是殉情……”
宋写的声音越来越弱:“这种事……我,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傻不傻。”
程易低声一笑,抽出好几张纸巾塞到宋写手裏,又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头,不紧不慢道:“之前,是谁一脸大方地说那些陈年旧事不必多想,不要自己找罪受,还‘都是大人的事’,道理一套套的,感情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唔……”宋写吸了吸鼻子,抬眼问他:“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吗?”
“嗯,我知道。”程易接过宋写手裏的垃圾,又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说:“我知道我妈交了男朋友,虽然她一直没明说,但那几年也来来回回试探问过,不用猜就知道是你家。我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接受自己即将要有个蠢弟弟的事实,可艰难了。”
宋写抿嘴,闷哼道:“你才蠢!”
“是是,是我蠢。”
程易苦笑着说:“我一直以为你没有妈妈,毕竟去了你家好几次,屋裏干凈得连个全家福都没有,平时你和宋叔叔也不会特意提及,我也不好问。直到那天,你说你妈妈今晚回家,你们一家人很久没聚了……”
程易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嗓音低哑:“宋叔叔是个好人,是我妈做错了。”
“也不是。”宋写立刻摇头,说:“老宋是个男人,这情况,一看就是他没处理好!”
宋写起身收拾着自己创造的垃圾,突然又想起什么,呆呆地望向程易,凝眉道:“但是,到底为什么会失火?”
是那天。
结束人生第一场重要考试的两个少年并肩在街上瞎逛,手裏抓着酥脆甜饼,嘴裏念着光明未来,一路插科打诨绕着宁静小城悠哉漫步。
那是盛夏暑假的开端,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刘念的航班在当天下午顺利抵达崇州。
亲妈难得回趟家,亲爸自然要热烈欢迎。神采奕奕的老宋提前一天就备好了所有硬菜,还特意在外边定了几瓶好酒,极其隆重,像是有什么大喜事要宣布。
那段时间,也只有家裏要做重大决策时,一家三口才会聚在一起。
刚结束大考天天混沌补觉的宋写并没有被告知本次家庭聚会的议题,但看着两位大人的热情架势,他掐指一算,肯定是好事,也没再多过问。
可当宋写按计划踩着晚饭点回家时,本该热闹的小屋内却一盏灯都没亮。
就是那天。
如果没有那场熊熊大火,如果意外从未发生,如果人还在,其他事情肯定都能解决好,不是吗?
“刚刚不是有人来给你送情报了吗?”
程易笑了一下,目光从容坦荡,说:“那个夏天我妈发病了,因为冯俊和突然回来抢抚养权。”
捕捉到程易平静语调下涌动的冰冷不屑,宋写立刻意识到,那人就是程阿姨的垃圾前夫!
程易继续说:“知道我妈做得不对,我有点烦,送你回家后就去电玩城打了几局,忘了时间。”
宋写跟着回忆:“所以……”
“是我的错,我没意识到她病得这么重。”
程易眼中全是愧疚,嗓音也染上了些许颤抖。他说:“我应该早点回家的。”
“这不怪你!!”
宋写语气裏带着明显的慌张,他不太擅长安慰人,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几年我经常跑你家,我见了程阿姨那么多次,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她生病了!”
“更别说老宋了,我敢打保票,老宋肯定也不知道程阿姨生过病,他还追人呢……真是个辣鸡!”
“但是……但是,程阿姨肯定也不想让大家担心,所以才没表现出来。”
宋写起身,轻轻拍了下程易的肩,低声安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程阿姨肯定不这么想,她肯定希望你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哎呀,都说了不关你事……”
为了冲刷掉这压抑难捱的气氛,宋写又重重地拍了两下少年宽厚紧实的背部,皮痒道:“啧,这小肌肉练的,手感真好,怪不得小姑娘喜欢呢!”
突然被揩油的程易:“……”
宋写意犹未尽地收回变态魔爪,长嘆道:“别难受了,早知道我就不提了,本来这种陈年旧事,我自己想两天就忘了,我脑子本来就不怎么好用,撑死扛三天……现在又带上你,这得多久才过去啊!”
亲眼见证冷面无情的神终于动了凡情,庸人宋写不自觉咧开了嘴。
他认真控诉着:“要知道老宋每次领我上门是这意思,我肯定在家就打断他的狗腿!往死裏打!”
“我妈再怎么样,他也应该先离婚啊!反正他们都分居这么久了,一年最多见一次,那本证不也名存实亡吗……这他妈都什么狗屎操作,狗东西!他想让程阿姨怎么办啊!垃圾!怂货!!”
“还次次当英雄被歌颂呢……草!我竟然还把他写进作文裏夸,妈的……这点小事都能拖,拖拖拖,拖进棺材裏了!宋义燃就是个孬种!!”
宋写骂骂咧咧地把吃剩的垃圾全打包扔进了桶裏,大声发洩道:“就是便宜你爸……啊不,我呸!那人叫啥来着?反正便宜他了!程阿姨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还养得这么好,狗男人竟然想半路截胡?!”
“真他妈时机不对!这么一闹,竟然还给他截成了??过分!!!”
“他是不是都不给你钱花?拿生活费威胁你还是怎样?所以你才要自己去接项目挣钱,天天起早贪黑的,都没心思好好学习了……草!!!”
宋写越骂越大声,惹得在隔壁诊室值班的校医都不放心过来看了看,耐心嘱咐起观察室裏的两位少年:“小声点哦,隔壁还有静卧的同学。”
“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了。”
程易起身给校医道了歉。
他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病患,眉头微蹙,又确认了一遍:“真不去医院?”
“不去,不去,你看我不是挺好的吗!”宋写摆好小推车,又站在门边舒展了一下四肢,语气轻松:“走吧,回去上自习了。”
程易问:“饱了吗?”
宋写摸了摸还没鼓起的肚皮,笑着提议:“好像还没有!嘻嘻,要不,再去趟小卖部?我都好几天没喝到绿豆冰了,总缺货,想它!”
早有预判的程易:“……”
“走啦,换我请!程易哥哥,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不要自己找罪受!他们爱咋滴咋滴,咱俩好就行了啊!走,我们去吃好吃的,这个点,小卖部该上新货了……”宋写揽过程易的肩,数着平日裏的心头好,一路拖着人离开了医务室。
迎着夜间的阵阵清凉,少年人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宋写一手捆着程易,一手玩着冰袋,垫球垫到红肿的腕处还挂着一袋子零食面包绿豆冰,富可敌国,别无他求。
他已经惴惴不安一整天了,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原因。
那些过往已成定局,对眼下的生活根本造不成什么变数,可宋写心裏一直堵得慌。
直到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老实交代,和身边这个人正式点头和解后,他好像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宋写确实不太想失去眼前这个……朋友?
是的,他们现在是朋友了。
“程易。”宋写随口叫了一声。
“嗯?”
“程,易。”
“怎么。”
“程易!”
“……”
“程易!!”
“有话说话。”
“你不能对我这么冷淡的!你不好好珍惜我,总有一天会追悔莫及的!”
“哦。”
“程易!!!”
“想去医院?”
“不去不去不去……”
“那闭嘴。”
“好的,程易哥哥。”宋八卦临时上线:“不过,程易哥哥,你喜欢谁呀?”
“真是糊弄学妹的?我怎么觉得,好像不一定呢……”
“是吧,二中这校园多美啊,你看那花儿~红的蓝的绿的~哎呀,不谈个恋爱可惜了!”
“真没有喜欢的人?真没有??”
“程易哥哥,和我说说嘛,说说嘛!后山那两块板啊,我今天可都看到了,那叫一个壮观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