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写不知道刘念计划怎么“照顾”他,毕竟过去自己并没有得到多少来自母亲的问候。
为了转校这件事,刘念和他前前后后磨了一年多,烦不胜烦。
终于,宋写在这个夏天点了头,早有准备的刘念直接把儿子的学籍调了过来,没耽搁半分钟。
当然,条件是宋写可以自己住在老房子裏,不需要跟着母亲一起搬进陌生的新家,寄人篱下。
毕竟他正值叛逆期,可没法心安理得去喊别人一声“爸”,还要被相差十岁的两个疯小孩叫“哥”,怪恶心的。
刘念又给儿子发了几张图片,是今天下午收拾房子的结果,让宋写看看个别家具需不需要换新。
当初全家搬去崇州前,刘念就想把这个破旧的老屋卖了,还是宋义燃要求留下来的。结果好巧不巧,赶上了临安二中新校区的选址地。
这些年老房子误打误撞涨了不少身价,现在更是方便他备考,也算幸事。
回想起来,喜欢稳妥的老宋和激进派刘念根本不是一路人,不知道他俩怎么就凑出了一个家,还给亲儿子取了个不知道到底能写什么的怪名。
宋写冷笑着,在夜色中长嘆一气。
他并不会在空荡的房子裏感到孤单。过去刘念跑项目常年外出,而劳模老宋也是加班狂魔,从有记忆起,宋写就能独自在家安然入睡,从小不哭不闹好养活,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不同的是,过去他还可以等父母回家,而如今再也等不来什么。
少年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这条路比枫径裏更为狭长,左右两边根本容不下店面,连个出入口都没有,只剩高高竖起的小区围墻,再配备几棵长得歪歪扭扭的黄桷树遮阴,单纯只是个地图分界线。
不知道是路灯坏了还是值守人员到点忘了开,除了入口处写着「闻烟巷」的牌子被一束高光照着,其他路段黑漆漆一片,宋写只能就着两侧低层住户的室内光继续往前走。
闻烟巷的名字来得草率。
过去隔壁摊贩总喜欢占道经营,逮着路过的顾客强买强卖。所以附近住户没有购买需求时,并不愿意钻入那菜场一样乌压压的环境裏,他们更喜欢多走几步路,穿过这条寂静窄巷安稳归家。
而忙了一天的成年男性总执着于在离开巷子前点上一支烟。
寥寥绕绕的烟雾似乎更能帮助他们顺利吐苦。相互把闷坏的臟水一倒,再胡乱吹捧一番,才终于心甘情愿重新淹入庸常裏。
由此一来,这条巷子总有一群群扎堆的老烟鬼,附近的妇女儿童都唯恐避之不及。慢慢地,「闻烟」这名字就被叫顺口了,还颇生出点奇怪的文艺风范。
宋义燃当初就是这条闻烟巷的常驻烟民之一。
迷你宋写放学回家找不到老宋,看了排班表确定亲爹不在单位,每次只要下楼走几步,一抓一个准。小区保安总能见到小宋歪歪扭扭逮着老宋回家煮饭的奇景。
而那时的刘念就已经开始忙于创业,总频繁往外省跑,根本没心力管教宋写的学习成绩。只有老宋天天念叨着,希望他能认真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顺理成章找份安稳工作,再娶个漂亮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和普天之下绝大多数家长一样,希望孩子此生能够顺遂平安。
但看着宋写那拉垮的成绩,老宋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救,只能不停花钱给宝贝儿子请家教,上补习。真金白银是哗哗丢下去了,就是从来没听到个响。
再后来,调往崇州的宋义燃偶然发现同学儿子是一中的尖子生,每个暑假都带着礼品上门拜访,希望对方去图书馆学习时可以顺带捎上自家蠢货,孩子有个伴总归能静静心。
长辈的话不好拒绝,一来二去的,程易每个假期都要看管某个不省心的家伙。
宋写倒是高兴。除了被迫学习,他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他最喜欢跟在程易屁股后面跑,甩都甩不掉。
十三岁的程易虽然比宋写大了小半年,却矮了半个头,看起来斯文秀气弱不禁风,像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旁人一推就倒。
这也让宋写凭空生出不少保护欲。
和程易结伴同行的日子,差不多是他最爱管闲事的一段时光。
他每天都蹲在程易身边,每天都不认真学习,每天都摊开一本书当盾,再拿着几只笔作剑,在市图书馆裏坚守阵地,绝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好学生半步。
就算这位好学生没给什么好脸,宋写一个人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蚂蚁蜻蜓,枯叶木棍,有时运气好在路上还能捡到千年难遇的顶级“藏品”。不管是什么垃圾,他总要带到程易面前,不厌其烦地免费科普,势必要让只会学习的小古板领略领略大自然的神奇力量。
估计是为了挽回男人之间的颜面,这位大神对学渣极其严格,从不给渣渣半点逃避的余地,错过一次的题能让他重新练到吐为止。
当然,程易也极致沈稳有耐心,不仅能平铺直述把解题思路给宋写掰扯得一清二楚,还一拖三/反覆举例加强巩固,是位百年难遇的正品学习搭子。
宋写本就上升空间大,得到神的助力后,成绩单更是产生了质的飞跃。
熬过了三年的炼狱模式,他在程易那裏待久了,还真有点上瘾的感觉。
只可惜后来这瘾被强行戒掉了。升学后,宋写来回适应了好一阵,自己给自己调了个替代配方,日日学,夜夜熬,才终于接替了程易的老大位置,顺利在小城市坐稳第一的宝座。
现在他已经是别人口中的学霸了,只可惜,老宋没等到。
如今闻烟巷整条小道冷冷清清,人群大多被隔壁的热闹繁华吸引,这裏半丝烟味都闻不到。
宋写甚至怀念起过去的二手烟来。
突然,眼前多了片压抑的光影。
宋写疑惑抬头,才发现自己的去路已经被两个陌生人堵死了。
这才刚过晚七点,不知道眼前的混子是哪路不顺,天刚黑就沾了满身酒气,借着上头的迷瞪劲开始胡乱发疯。
“哟~哟呵!哪……哪裏来不长眼的东西,敢,敢挡你大哥的路?!”
他俩虽然说话结巴,但嗓门贼大:“好狗……狗,狗不挡道,你什么狗?!”
“你,你知不知道,这……这,这是谁地盘?!”
宋写望着地上的阴影咽了咽口水,这两个混子像是嗑了药,如果真发起疯来,自己肯定打不过。
他倒抽一口凉气,不自觉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不能正面刚,现如今不比当年,越长大越怕死……
可对面人步步紧逼,没事找事般根本不想放过眼前的倒霉小孩,嘴裏还在不断嚷着挑衅话。
那股恶臭也伴随空气飘出,在流动间污染了少年的鼻腔,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反胃感。
这让宋写想起了某些似曾相识的场景。
很多很多年前,稚气未脱的他装着满肚子江湖义气,在放学路上多管闲事救了一个正被街边混混勒索的小男孩。
他双手举着地上捡来的石块就敢直接往上冲,个子小小的,嗓音倒是猖狂得很,威慑十足。
那晚,宋写骂完混混就扯着个拖油瓶一路狂奔,又因为肚子饿得慌浑身没力,最终重心不稳在路边摔了个大跟头,被脚边的鲜红吓得心惊胆颤,干呕不止。
回家后他立刻窝在老宋怀裏失声大哭,宋义燃还以为宝贝儿子被怎么欺负了,操着家伙把旁边刚回魂的小男孩也凶得一脸懵。
怂得一批的小宋写在酒足饭饱后才终于缓过劲,和父亲解释完经过,刚刚的心慌后怕也忘了大半,又没心没肺笑嘻嘻地和老宋一起送落单的小男孩回家。
哦对,那个不知感恩的小男孩现在个头蹿得比他还高出几厘……毫米!
依旧不怎么爱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