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
这次的音频事件确实把学校吓了一跳。
尽管是虚惊一场,校方依旧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多次组织管理层会议落实后续工作。
听说老于在臺上说得嗓子都冒了烟,补救方案才终于敲定下来。
省重点可从来不是浪得虚名。
在于主任的精心治理下,学校收拾残局的执行力可谓强出天际:
周一出事,立刻逮捕当事人,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当即大有所获。
周二结案,出具调查报告,完善处置措施,并轻松获得当事人谅解,一切大功告成。
从周三开始,学校将针对此次事件进行为期两周的善后工作——在全校范围内组织相关主题教育活动。
绝对重视,绝对必要,绝对迫切!
毕竟警钟已响,尽职尽责的好老师们自然要把育人理念贯彻落实到位,将那最后的丁点儿火苗通通掐灭!
计划一出,大家都非常高兴。
因为这些计划外的讲座只能占用晚自习时间,大家可以名正言顺地堆在一起“看电影”,能吃能喝能玩还不用学习,岂不美哉~时间再紧也要劳逸结合嘛!
讲座安排很快被分发到各班。
部分课题可以转播,直接用教室多媒体参与即可,只占用晚自习前半部分的时间。该环节主要涉及造谣传谣等在网络时代下与学习工作生活息息相关的法律知识,原则上全校师生强制参与,为建设“知法懂法守法”的美好校园添砖加瓦。
而对于某些课题,学校则实施分级管理,根据学生的不同年级不同性别各自安排场次,在会议中心统一召开——那令人难以启齿的性教育。
于主任特意邀请了学术界和医疗界的高级专家来给这群青春期小孩深刻剖析两性关系,不仅是心理上的,更有生理上的。
为了直击心灵,最大程度转化讲座成果,此次课程自然要比过往的常规生理课精进得多。
可于主任总担心讲座的某些内容过于直白露骨,坚持要拆成不同场次,导致这场进阶版的性教育课明明是要共同探讨“两性关系”,却又硬生生把男女同学给分开了……
果然还是个老古板。宋写念叨着。
然而,他很快就被打了脸。
周三晚上,当光棍班的女生们作为第一批“受害者”从会议中心回班后,教室裏的氛围就开始微妙起来。
宋写在课间出门时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而来的苗一悦,四目相对的瞬间,小姑娘的脸立刻就红了。
他像往常那样礼貌道歉,结果对方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掉头跑,第二天更是远远地就开始主动绕道,眼神闪躲,唯恐避之不及。
宋写问李凯:“她怎么了?”
同样被忽视的李凯:“肯定是和吴漾骂我了!”
宋无语:“……有道理。”
接下来,等周四晚专属于高三男生的讲座散场,教室裏本就趋于凝固的气流变得更古怪了。
大家都尴尬至极,男生和女生的圈子突然被分得很开,像是两类语言不通却被强制关在一个牢笼的物种,互生嫌隙,两看相厌。
异性对子之间全部默默地划了条有形的三八线,连吴漾和李凯都不拌嘴了,往常闹腾的光棍班突然安静得可怕——导致柯志雄时常怀疑自己走错楼。
老于:“成果显着啊!!”
在传统教学中,性教育一直都是被忽视的存在。
青春期的躁动血液不会没有好奇,住宿生的晚间活动也少不了生猛刺激的夜谈话题,但省重点的学生多是“书呆子”,全都有贼心没贼胆,平时最多在格子裏发发疯,过过嘴瘾罢了。
真想让他们出个格?那肯定是不能够的!
大家心裏都门清——这个时候掉链子,怎么对得起过去十余载的寒窗苦读!
只不过,这是第一次有官方如此直接地给大伙儿科普相关信息,果断破除无谓的性幻想,和过往例行公事安排的生理课程完全不是一檔子事。
在目前的大环境下,此举绝对算是走在时代前列!
除了某些没脸没皮自诩社会人的小部分可以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外,其余乖学生的感官多少都会受到冲击,现场的“尼玛”“卧槽”此起彼伏……像小宋这样心思单纯的小男生,更是要不得了!
见识了前一晚女生讲座的副作用后,早有预感的宋某特意迟到了几分钟,没和熟人坐一排,专门挑了个角落位置,全程皱眉听完了这场面对高三男生的激情演出。
周四晚间场的讲座主要讲性,很少谈爱。
或许,臺上那位德高望重的讲师也说不清所谓爱情。
虽然宋写也不懂,但他一直认为这两件事不该被分开。
如果分开了……那他可能要骂自己老流氓。
宋义燃在儿子十五岁那年送过一份极其特殊的生日礼物——
不知道多少个g的片片大礼包。
既是大礼包,科学教育少不了,某些额外福利自然也不会缺席。
毕竟是亲儿子,该教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可惜小少年没来得及给亲爹进行任何阅后反馈。
那年,他为了能和程易考上同个高中,每天都早出晚归咬牙啃书,实在没闲心搞这些有的没的——老宋只说那是课外兴趣资料,谁他妈有空看?!
在十五岁生日当天,形式主义吃完天天都吃的小蛋糕后,宋写就把那个大u盘丢进了书桌抽屉角落,彻底忘了这份礼物。
估计潜意识裏也觉得这东西没用,中考结束后,他楞是一点儿也没想起来。
直到要转学搬到临安的前一晚,宋写才第一次打开那个父爱满满的大礼包。
整理屋子时,他收拾了一堆用不着的“垃圾”,准备在睡前进行最后一轮实用大筛选……明天要早起,明天搬家会很忙,老宋到底送了个啥……
少年嘴裏哼着小曲儿,按正常流程把u盘插入主机,刷新页面,点击视频播放……
而后满嘴只剩“草”“我去”“我天”“我的妈”……
……
崇州一中极为传统,为了保住全省前三的一本率,对在校生的男女关系实施严格监控。
别说早恋了,但凡异性之间稍微走得近一点,在某个瞬间交换过一次暧昧眼神,都会立刻被眼尖的老古董们列入观察名单。
有任何风吹草动,学校能直接上手抽真空,一点氧气都不留!
就那点儿青春期的小心思,根本萌不了芽!
如果某个倒霉学生在被学校“观察”期间成绩又滑了一下——那不好意思,家长得全程陪同调研,屁股开不开花就听天由命了。
毕竟有句老话:早恋影响学习。
不知道出自哪裏,也不知道这结论统计了多少样本数据,但校方是深信不疑且坚决贯彻执行。
在崇一读书的两年裏,宋写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苦干练习题,真真切切做到了一心只读圣贤书,其他是屁事不管。
唯一的心动女生,估计只有旧版英语练习册裏的韩梅梅了……天天被虐,无意中患上斯德哥尔摩罢了。
另外,崇一是走读制。
学生都不住校,自然少了许多夜间活动,资源共享的频率也大幅下降。
而宋写作为野鸡学校的中考黑马,和从初中部直接升学的“纯正血统”也熟不起来,过去的唯一人脉又丢下他跑了,苦守第一宝座的小少年只能独来独往,被迫成为百分百纯正派孤家寡人,更没有小伙伴愿意和他分享这些非正道资源了!
那晚,眉头皱成王八的纯情少年在审阅几部作品后,不得不冲进浴室重新来了个冷水澡——简直浪费水资源!
宋写心有余悸过了好些天,终于在某个睡眼朦胧的瞬间悟出了一条深刻结论:
简单粗暴不可以,没有感情不可以,没有诚意……只顾自己爽不顾他人体验当然也不可以!
如果这件事无关乎爱,他会觉得,有点……恶心?
是有点恶心。
他绝对是个纯爱战神。
纯爱无敌!!
“想什么呢?”
程易拿着待组装的桌腿在宋写眼前晃了一圈。这是从蒋杰住处抢回来的最后一个大件,当然,原先也是程易自己买的。
等明天周六再到个衣柜,新房间就布置好了。
“啊……没,就是有点饿了。”
宋写把桌面侧扶,拧着螺丝突然好奇了一句:“哥,你在学校有喜欢的姑娘吗?”
“没有。”程易答。
“那校外呢?”
“没有。”
“真——的——没——有?”宋写阴阳怪气着拉长了语调,明显对这个答案感到不满。
他撅了撅嘴,不由追问道:“前两年你不是玩挺嗨的吗,这裏又不是崇一,也不是什么寸草不生的鬼地方,有山有水有凉亭,还有这么多漂亮小姐姐,多适合谈恋爱啊~我看树洞裏喊你名字表白的人这么多,学校涂鸦板都溢出来了,就一个心动的都没有?!”
“没有。”程易把几个桌腿拼好,收拾好工具缓缓起身,不慌不忙道:“我成绩差,不入流。”
宋写:“……”
听着这话好像有点耳熟……他自动低头道歉,说:“是,就是这么个理,那以后考回来不就有了嘛!”
“有什么?”
“女朋友啊。”
“没有。”
“怎么就这么肯定……”
宋写不满地张了几下嘴,最终是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坐在地上毫无缘由地长嘆一气,又嘆了一气。
程易见状,笑着伸手扶他起身,问道:“怎么,你想谈?”
“没,我答应过古板老宋不早恋,我得说到做到。”宋写一手搭着他哥,一手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他又嘆了一口气,继而探头看了眼客厅墻上的挂钟,提议道:“时间还早,吃宵夜吗,我叫个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