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还傻楞在那做什么?”
程易无奈上前几步,将手中的伞朝宋写偏了过去,在渐盛的冻雨中不自觉提高了嗓音:“想什么这么出神,人都湿透了,也不找把伞再回来。”
“唔,忘了……”
少年的轻声呢喃很快就散在发狂的暴雨裏。
宋写调整着呼吸,极其不自然地,向前小半步,躲进了那把大伞的庇佑下。
他自知当下的慌乱不过是着急跑动后的气息不稳,眼角的那几滴泪也早与这漫天的雨水融为一体,没什么好介怀的。
此刻他一点都不慌。
真的不慌。
反正要糊弄的人肯定看不出来。
宋写尽可能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史叔叔呢?回去了吗?今晚是怎么收场的?你是认爹了还是怎样?啧,这个爹看起来可比冯狗靠谱多了,有文化,有涵养,还有钱!”
程易无奈道:“……财迷。”
宋写呆滞地点了一下头,继续释放八卦细胞没话找话,说:“那是!钱多重要啊!钱能生万物啊!”
“史叔叔以后是要回国发展吗?那奖杯他还要不要了?就这样送给咱了吗??这东西我在网上查过,可值钱了!他真不要了?!”
“哇……那他手上肯定不止这一个!”
“我听说那个乐团很牛逼,同时商业性也很强,史叔叔的身家肯定比网上传的更可怕!”
“他下一站准备去哪儿?是先逛逛祖国的大好河山还是怎样?什么时候启程啊?然后呢?逛累了他准备干什么?”
程易:“……”
程易也懒得再纠正那人到底姓什么,他一手拿伞一手护人就往楼栋走,等宋写说尽兴了才适当泼一点冷水:“少管别人,管好你自己就行。”
本就念得心累的宋某:“哦……”
雨势越来越大。
冰凉水珠连续不断地撞击坠落,劈裏啪啦全打在了伞面上,吵得宋写的耳膜嗡嗡响。
震耳欲聋的,还有他此刻的心跳。
靠……靠太近了……
少年现在浑身挂水,却为了避雨,身体紧紧搭着他哥。
准确来说,是被他哥搭着。
他明明不会乱跑,却像是好不容易才被逮住似的,一路上右肩都被程易伸手拥着,动弹不得。
明明隔着一层厚外套,可肩头的皮肤依旧在行走间不断被摩擦,摩擦……
宋写耳根通红。
那本就炽热的大掌心,似乎马上就要把他烧穿了。
好,热。
心跳太快了。
……
真是忍无可忍!
两个大男人竟然挤一把破伞?!
这像什么话!!!
终于,在看到单元楼的那一瞬,宋写直接撒开了身上的所有束缚,冒着倾盆大雨一鼓作气向前冲去。
某个傻逼下一秒就脚滑,直接摔在了楼梯扶手上。
“看路!”
程易跟在他身后无奈喊道。
仓皇而逃的宋某根本不敢和他哥对视,随手拍了拍身上的泥泞就继续跑上楼,进屋后裹着换洗衣物直奔浴室,整个人着急忙慌连滚带爬去冲了个澡。
还是冷水。
没一会儿,浴室裏就接连响起好几个大喷嚏。
“洗烫点,别感冒了。”程易隔着门嘱咐。
宋写吸了吸鼻子,答道:“知道了。”
程易又问:“今晚吃了吗,要不要给你煮点东西,还是直接订个外卖?”
宋写说:“不用了,在杰哥那裏吃过了,撑得很。”
程易说:“行,你洗吧。”
程易说完就离开了。
宋写在门边憋着一口气,听着脚步声逐渐走远,才低头自顾自地应了个音,“哦……”
等宋写收拾利索出来,看到程易正躺在沙发上静音玩手机,他刚想礼貌躲回屋关门就寝,余光就瞥见了餐桌上孤零零的一碗热姜茶。
“给……给我的?”宋写用浴巾盖着头问。
程易头也没抬,说:“这裏还有第三个人吗?”
宋写摇摇头,隔着浴巾应道:“哦,没了,谢谢。”
不对,不对,不能这个态度……
宋写心虚至极。
他磨磨蹭蹭喝完了刚好不烫嘴的暖身姜茶,舌尖很享受,肠胃很舒服,但依旧感到体虚……
果然不能老熬夜!
再熬人就要废了,他今晚必须要早睡才行!
早睡……
那,进屋前,先和他哥打个招呼……
要正常点……
宋写抖了抖快要宕机的脑袋,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分享一下今晚的所得所获,至少活跃一下气氛,毕竟程易才在史蒂夫林那裏听了个大概,肯定也对过往的故事感到好奇……
可这些往事又涉及到别人的痛处。
在蒋杰公寓时,他就已经因为所谓的好奇提了很多涉及长辈隐私的过分问题了,如果现在又一股脑当成饭后谈资倒出去,实在不合适,也不应该,做人还是得讲点良心……
于是,憋了老半天,宋写决定先探探程易对这件事的看法。
单纯只是为了活跃活跃这凝固的空气而已,整好了他马上就回屋……
“哥……”
宋写朝沙发上看去,嘴巴张张合合了一阵,终于是语气诡异地发出了颤音:
“你会觉得老宋变态吗?”
宋写:……对不起老宋!
程易:“?”
“就是……你也猜到了吧,老宋竟然和杰哥有一段,嗯,就挺突然的……然后他啥都不作为,直接卷铺盖走人了……结果跑到崇州,又无缝衔接开启了新篇章,越来越出格,还……唉,就,就,就情史挺丰富的……”
宋写越说越自觉尴尬,实在没法讲出更多细节,只好小结一句:“最后人说没就没,也没给我妈一个交代,更没和我说半句实话,还让大家错怪了程阿姨……总感觉我这个爹不太行!”
“嗯。”
程易应声,关了手机坐起身,看着宋写问:“那,宋叔叔以前对你好吗?”
宋写想了一下,满脸都是将就的意思,回道:“还行吧。”
“毕竟是他对不起我妈在先,导致刘女士生气了,要开始追求事业了,根本没时间管家,角色互换在所难免,大事小事当然全落到老宋头上咯。”
“搬去崇州后,老宋就一直一个人带我,白天催我看书学习,各种叨叨叨,要我认真点,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晚上呢,他就逼我去打球跑步锻炼身体,特别是暑假的时候,崇州的天气比临安好太多了,没这么闷热,风总是凉凉的,很舒服,想偷一天懒都不行,你不是也跟着了吗……”
“老宋还给我买了很多很多……”
宋写说着说着又咽了声。
他和老宋在崇州那段快乐却短暂父子时光,程易都参与了。
程易知道的,老宋把父亲的角色扮演得很好。
宋义燃是个很好的爸爸。
不是还行,是很好。
老宋特别好。
今晚所有的委屈都被裹在了一起,少年不自觉红了眼眶。
他羞愧地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小,喃喃自语道:“其实,我觉得老宋挺好的,但我知道,我不能这么说,不能因为老宋对我好就……”
“宋叔叔是挺好的,就是忘了叫你少哭。”
程易穿好拖鞋,起身去到餐桌旁给宋写递过一盒纸巾,又使劲给他搓了搓头,笑道:“爱哭鬼。”
宋嘴硬:“唔……我没哭呜呜呜……”
“……好,没哭没哭。”
程易又给宋写塞了好几张纸巾,蹲在他身前等人缓了一阵,才开口安慰道:“蜡笔,宋叔叔过去可能没有做好其他角色,他对家人和朋友都有很多遗憾和亏欠……甚至不能再弥补。”
程易揉了揉少年的一头短毛,手感还湿答答的,于是拿起一旁的浴巾继续帮他擦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