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州城马哈木达尔家的一把大火,点燃了延祐三年的一场巨大政治风波。
原本只是报告说有一家回回富商被屠了满门。
由于是官员,所以大都路总管府就无权过问了。大理寺作为主要侦缉衙门,立刻派出以大理寺少卿班丹为首的官员前往现场调查。
很快,他们就确认,这个案件并不是简单的入室抢劫杀人,似乎是宗教仇杀,而且手段极其残忍,最后还烽火焚尸。
侦查结果的报告当天就被紧急做了出来,由班丹直接提交给了目前总管朝政的右丞相——也就是他的父亲,铁木迭儿。
报告说,根据现场遗留的特殊标志以及凶手杀人手法来看,制造这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的凶手,乃是几十年前被拔都汗西征的时候,顺手消灭的那个恐怖教派——木剌夷(阿萨辛派)。
由于木剌夷以及政治屠杀的出现,这件事儿第二天就被呈报给了皇帝。效率快的让人惊叹。
寿山大汗其实之前对于这种刑事案件并不在意,然而当他听说这次灭门惨案竟然有宗教因素,并且涉及到那个传说中的恐怖宗教派系——木剌夷之后,便对此非常重视。
于是,他立刻就召见了亲自前往现场探查的班丹。了解了案情之后,决定在第二天的大朝会上很郑重的讨论这件事儿。不过,在这之前,大汗还是特意跟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丞相铁木迭儿和赵王秘密的商量了许久。
第二日,就在大朝会上,当有人向寿山大汗提议,这件事儿应该让专门管理清真教和回回事务的回回哈的司作为主理单位,让他们与大理寺、回回卫、宫城卫一起协办这个案子。
然而,丞相铁木迭儿立刻就站出来表示了反对。他认为不应该让回回哈的司再参与关于清真教徒的刑事案件。这样会有包庇作为嫌疑人的木剌夷的可能,因为他们都信奉清真教。
与此同时,负责军队的赵王德格都巴雅尔也提出类似的意见。他认为受害者马哈木达尔本身是回回卫的世袭千户。因此,此次案件很可能跟回回卫内部有关系,应该让他们先自查。再加上回回卫里面可能也潜藏着木剌夷的嫌疑犯,或者同情者,因此也不应该让回回卫参与侦缉调查。
这两个人的意见还不等大家反驳,寿山大汗就笑着拍板同意了。好几个回回大臣只能无奈的又站了回去。
不过,寿山大汗认为,鉴于宫城卫的人手不够。所以,应该加派兵力协助大理寺办案。而这些人,不能跟回回卫有太大关系。
因为赵王是目前是执掌“哈喇苏鲁锭”的枢密院枢密使,总天下兵马事。所以,寿山大汗探着身子咨询坐在自己下手边的赵王德格都巴雅尔,应该派哪支部队来协助办案。
原本大汗是想让专门做这种打杂事情的汉军卫,派些人过来帮个忙的。然而,赵王德格都巴雅尔却劝阻大汗这个提议。
他不认为这件凶杀案是那个早就被消灭了的木剌夷所为。反而觉得可能是闲散的社会人员,甚至大都附近众多军队中的某些败类所为。
他又拿出之前李续交给他的一些事件来做证明,指出汉军卫里面的个别人曾经参与了在京东一带的抢劫和其他违法犯罪行为。因此,这件事儿完全也有可能是汉军卫的人,伪装成木剌夷所为。
故而,赵王认为汉军卫同样是重点怀疑对象,而且汉军卫这次在西疆作战能力不足的情况也体现了出来,因此急切需要整顿。他认为最好的人选就是自己的外甥李图勒。
李图勒有功劳,有根脚,更重要的是他虽然在汉军卫多年,但是一直是底层军士,并没有跟汉军卫的中高层有过多纠葛。
他举荐李图勒为汉军卫都指挥使,全权指挥汉军五卫,并对于这支部队进行一定范围内的整顿。
别人质疑他举荐的是自己的侄子后,赵王德格都巴雅尔直接喊出了“举贤不避亲”的理由。
看着朝堂上的情况,寿山大汗反而心中越发的对赵王放心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和蔼。
他直接一挥手,屏退了下面站出来反对赵王意见的人,直接力排众议的同意了赵王的提议,还夸奖赵王兄最近读书多了,让自己也能做到如同吴帝孙权对吕蒙那样刮目相看。非常有古代先贤之风气。甚好甚好!
寿山大汗这话一说,在场的好几个保守派蒙元勋贵脸都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什么古代显现,说的是汉儿的古代贤人吧?真当我们不读书啊?你还是不是我们蒙古的大汗了?怎么现在总是动不动的就用那帮“一棍汉”的言语和文化。
而与其相反的另一群汉人大臣,听到皇帝的这话后,激动的差点流下眼泪来。
这么多年来,对于这些来自草原的异族皇帝,我们的儒家思想、中原文化,终于在不断的侵染下,初见成果了。
苍天开眼了,中原大地即将重归正统文化!
寿山大汗对于下面人脸上的变化,其实早就尽收眼底。他是特意说的这些。以汉抑勋是他和母亲答己太后商量出来的最好办法。
其实,他根本就不在乎中原文化还是草原文化,好用就都可以拿来用。掌握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说赵王推荐由年仅十六岁的李续担任汉军五卫都指挥使,寿山大汗根本就没有任何意见。
寿山大汗对于李续的看法是很简单的,作为自己表侄女的既定夫婿,而且还是亲信大臣李翀的嫡子、姐夫赵王的亲外甥,李续这种人,哪怕是再年轻,也绝对是重点提拔和拉拢的对象。
再说了,年轻好啊。年轻人的可塑性更强。要不当年成吉思汗为什么要把各个部落酋长的儿孙们,都要纳入到自己身边作为随身怯薛。
那就是因为这些孩子年轻,可以用简单的手段,就牢牢的把持住他们的忠诚。而且这种忠诚,甚至可以超越亲情。
只可惜李续是个汉人,否则寿山大汗早就直接将李续纳入到自己的亲随怯薛歹中,和他那两个表兄一样了。
于是,寿山大汗都不等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就直接拍板同意了赵王的意见,并且下令:
李续升任为汉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汉军卫奥鲁总管府总管。
换句话说,就是汉军卫的军权财权全都交给了李续。
当然了,换一支军队肯定不会这样。因为汉军卫的重要工作就不是打仗,而是打杂。人数众多,但是地位相对低贱卑微的多。
但是,寿山大汗也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营造中的中都城(后世张北地区),必须保持计划进度,决不许因为整顿汉军卫而耽误了中都城的营造工作。
与此同时,计划派往上都的汉军卫,也必须足额满员,不能耽误了上都城水晶宫的修造工作。因为那里将是寿山大汗今年在上都避暑时候的寝殿。
这个时候,床兀儿大将军的弟弟,钦察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段古鲁班急切的走出来,要求协助调查。他愿意亲自率领手下人,接替人手不足的宫城卫,守护凶杀案发现场,并且派出得力属下,协助大理寺追查凶手。
“伟大的普颜笃大汗,钦察人永远的神。请将这个重要的任务派给我们钦察卫吧。我们的战士勇猛无敌,我们的士兵忠诚无比。一定可以撕碎一切敌人,让大汗的江山永远太平安康。”
寿山大汗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段古鲁班这么急迫的出来请旨,不过他对于段古鲁班以及土土哈家族还是很信任的。于是赶紧转过头,笑着对旁边负责军队所有事务的赵王说道:
“赵王兄,你可不要生气啊。他们这帮钦察蛮子就是这样的急性子。可没有要越过你这个枢密使,自行邀功的意思。”
大汗的这话一说,一下子就提醒了段古鲁班。让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愚蠢和鲁莽。段古鲁班赶紧单膝跪地,右手扶胸向坐在皇帝下手边的赵王请罪:
“勇猛无敌的赵王殿下恕罪啊。请原谅下官的鲁莽。下官实在是看着我那阿赫在前线屡立战功,自己留守后方,到现在寸功未立,羞愧急切之心太急迫了。下官绝对没有要越过赵王,私自揽权的欲念,还望赵王殿下原谅下官吧。”
这王八蛋哪儿是在求饶,明明是拉着自己兄长的资历和功劳说事儿。
谁知道,赵王德格都巴雅尔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你个臭小子。我跟你阿爸,还有你兄长在岭北爬冰卧雪的时候,他还在中军帐里面做护旗官呢。现在都做副都指挥使了,怎么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你阿赫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要跟当年一样,举着鞭子满院子追着你抽。哈哈哈。”
朝堂上的人被赵王的话都给逗笑了。不过从这句话大家也再次感受到了赵王德格都巴雅尔那深厚的资历。连趴在地上的段古鲁班也尴尬的笑了笑,想起了当年军中的事情。老老实实的双膝跪地,给赵王磕了个头,表示了臣服和尊敬。
却听赵王继续说道:
“小子,记住了。你们钦察人在大汗面前,除了忠诚以外,什么都没有。但是,一旦你们没了忠诚,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段古鲁班听到这话,当时就一激灵。赶紧向着台阶御座上笑吟吟的寿山大汗高高地撅着屁股,不断磕头。就好像一只极其驯服的小狗一样。
“哈哈哈。赵王兄说的非常好。”寿山大汗直接站了起来,走下了御阶,来到段古鲁班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柔声说道:
“去吧,我忠诚的勇士。明天晚上之前,你集结好500精锐,亲自率领他们协助调查。尽快给朕立功,朕还想再给你家封个王爵。”
“谢陛下!谢陛下!”
然而,寿山大汗的笑脸在当天晚上就被打了。
看着眼前托盘上摆放整齐的几块元宝,寿山大汗的脸面通红,嘴角都不自觉的开始抽搐,眉毛也拧在了一起。他有一种被人严重羞辱的感觉。
他们骗了朕,欺瞒朕,还口口声声说要为朕立功。
胡说!鬼扯!
他就是为了去那个院子里面的地窖,拿走他们钦察人贪墨的金子!那些金子是朕省吃俭用,东挪西借给他们去打仗的军费!是朕赏给那些为国立功将士们的军饷!
竟然被他们给贪墨了!全都贪墨了!还天天跟朕这里不断你的要钱,要赏赐!
这群狼心狗肺的钦察蛮子!
这金元宝上面还刻着他段古鲁班的名字呢!这都是他们从岭北府库里面劫掠的金子铸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