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续一看来人,是个身穿羊皮大袄,脚蹬白色毡靴,头戴尖顶翻檐便帽的强壮草原汉子。他穿的虽然是畏兀儿服饰,但是黝黑的面容,眉眼的样貌,明显是个草原人,并不是那些皮肤白皙的畏兀儿人。
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姑娘长得还真漂亮,瓜子脸,卧蚕眉,一双明亮的丹凤眼,透着有些惊恐和畏惧,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
“你是······”李续看着他眼熟,但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小将军,我是巴古尔部的索诺不花啊。我和妹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特来投奔你了。”那个男人赶紧跪在李续的面前,一个劲的磕头。他指着自己身旁的女孩儿继续说道:“这是我的幼妹,乌云苏巴海。”
李续大喜过望,原来是自己的小舅子来了。
“你是也忒迷矢的弟弟吧。我想起来了,上次去你们部落的时候,好像见过你。当时给我引路的就是你。你怎么跑京城来了?等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先回家然后再说。”
李续带着索诺不花和他的妹妹乌云苏巴海一起回到了公爵府。回到家中,李续吩咐下人端上来炭盆,以及一些吃食和热奶茶给索诺不花兄妹,等他们狼吞虎咽的吃了些东西之后,才继续问道:
“你不在家里照看部众,跑大都来干什么?你阿爸不在了,巴古尔部不是你在掌管吗?还是说火赤违反朝廷的命令,又派人进攻你们部落了?”
听到李续这么问,索伦不花和乌云苏巴海两个人立刻就痛哭起来。
“小将军,请收留我们吧。我们俩已经没地方去了,没有了草场,部众也都散了。我俩想去找姐姐,但是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她。我这妹妹才十岁,已经跟我吃了好多苦了。请小将军看在当初我阿爸帮过赵王的份儿上,哪怕不收留我,也请收下我妹妹吧。她现在还小,等他再长大一些就可以侍奉小将军了。”
李续转头看向旁边抱着羊脖子细细啃的可爱小女孩,果然有那么几分跟也忒迷矢很像。他继续问道:“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你告诉我你阿爸他们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就突然被火赤杀了?”
索诺不花咬着牙说道:
“火赤那个恶棍,欺骗我阿爸说要遵照朝廷的命令停战,让我阿爸去跟他盟誓终止内战,结果却在半路上派兵围杀我们。只有我带着少数人杀出了包围圈。阿爸和阿赫们都死在里面了。”
“我回到族中,告诉他们这个坏消息。额吉非要去战场带回阿爸的尸首不愿意跟我走。所以我就只带回了妹妹苏巴海,还有几百个部众,投奔了亦都护大人。”
李续赶紧问道:“你的部众呢?难道畏兀儿人胆敢擅自吞了你的部众?”
索诺不华苦着脸,使劲骂道:
“他们都是叛徒,小人,背主的贱奴!那些人看到我家只剩下我和妹妹,又没有足够的草场和牛羊,于是都纷纷抛弃了自己的主人,跑去重新投靠那个恶棍火赤了。连我阿爸最信任的那可儿也都跑了。他们背弃了我们巴古尔家族!要不是善良的亦都护大人及时出手救助,我俩差点被他们给绑去献给火赤。”
李续沉默了。草原上这么做并没有错。失去了草场和主要男性成员的家族,必然会被部众所抛弃。当年成吉思汗幼年时期也遇到了这种情况。除非如同成吉思汗铁木真这样的位面之子,否则没有人可以在这种局面翻盘。这是草原文化残酷的自然淘汰法则。
李续问道:“你带着妹妹去找过你姐姐也忒迷矢?”
“我找不到她。听畏兀儿部的人说,我姐姐被带去了陕西奉元(西安)。后来我便带着妹妹去奉元找了两个多月,都没找到。盘缠都花光了,我就抢劫了一个富商。没办法,奉元待不下去了,我便带着妹妹前来大都。”
李续原本还有点同情他。结果听他这一解释,想揍他的心已经开始升起来了。怎么路上还抢劫富商啊?他赶紧问:“你把那富商给杀了?”
索诺不花后悔不已道:“没有啊!就是一时心善,想着这里毕竟是中原,抢点钱就完了,不要随便杀人。结果那家伙转头跑了就去报了官。没办法,我才带着妹妹跑出奉元来大都的。”
李续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出人命,这样即使以后东窗事发,大不了赔点钱,疏通一下关系也就能过了。唉,算了。自己其实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前不久还为了钱,屠灭人家马哈木达尔一家一百余口呢。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这该死的习惯还是赶紧改一改。
就听索诺不花继续说道:
“无敌的赵王殿下是普颜笃大皇帝的安答,是高贵的金印王。我一个没了部众的落魄飘零之人,他是看不上我的。而且,赵王殿下肯定不缺女人,我现在就只有妹妹苏巴海了。他老人家必定看不上。所以,我才来找小将军。只求小将军能够我们兄妹俩。实在不行,收留我妹妹苏巴海也行,我有的使力气,投军也罢,做苦力也行。只希望我妹妹不要再跟我受苦了。”
“你俩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我身边也正好缺人,你留下来也帮帮我。你不是说愿意投军吗?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一下吧。”说完,李续起身就要离开,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但是,他刚起来索诺不花却突然跪在他面前,恳求道:“小将军,我索诺不花是个知恩图报的。我求小将军帮忙打听一下我姐姐的下落。”
李续笑着将索诺不花搀扶起来,安慰道:
“到了这里就算是到家了。安心住下来,你姐姐的事情你就不要担心了,很快就会有惊喜等着你。我现在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啊。”
说完,李续便起身离开。临走的时候,吩咐下人将他们带去后院也忒迷矢的毡帐中休息。
处理完小舅子的事情,李续并没有回赵王府等候舅舅,而是快马加鞭的前往京东的汉军卫营地。他这次出差,需要带一些精干得力的麾下。
最后,在大都城关城门之前,李续便带着改名叫谢密的谢博文,还有之前他带回来的二十几个曾经做过海盗的手下,赶回了赵王府。
谢博文改名谢密这件事儿,还是赵王德格都巴雅尔亲自给改的,李续虽然觉得“谢密”和“泄密”类似,但是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就以谢密这个名字,录入了汉军卫的军籍。他现在被提拔为副指挥使,帮着李续把控军队。
而那二十多个手下则正好因为之前做过海盗和海商,便于这次南下的行动。他们领头的人是个竹忽人(犹太人)和汉人的混血,名字叫古密脱。之前还因为李续年纪小而有些不服,最后被李续的金鞭打躺下两次之后,当众跪下来给李续磕头服软。从此成了李续的忠实随从。
不光是谢密,还有熟悉南方江湖情况的李褚、百步穿杨的草原神射手巴利,以及石楼的弟弟石楷、韩渡的姐夫蔡三一等人。
如今石楼、韩渡等人已经成为汉军卫或者敢战军的高级军官,但是按照这个时代的传统,他们会将自己的家人亲人送到李续身边,继续作为李续的亲随。从而表达自己乃至自己家族投效的意思。
李续回到赵王府后,赵王德格都巴雅尔依旧没有回来,纳忽出作为怯薛,还在宫中当值宿卫,也没有下班,只有熊二阿兰达醉醺醺的回到赵王府,只说了句“拿下”就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赵王又让他去拉拢什么人了。
一直等到更棒之声响起,李续就要准备带人抬着醉酒的熊二回家的时候,赵王德格都巴雅尔才拖着疲惫万分的雄壮身子,回到王府。
到家后,他根本不管旁边李续是不是在场,一头就扎到塔拉亥公主的怀里,抱怨连连道:
“这个破官我真不想干了。咱俩跟太后和大汗请辞,回河间吧。什么狗屁的破事儿都找我,工部没钱了也找我,户部要选几个拽酸文的翰林也问我······我快累死了,不想干了。”
塔拉亥公主一边给他脱外套,一边安慰道:“谁让你马上担任中书省左丞相啊。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六部九卿的官员,不找你,难道去找铁木迭儿啊。”
一提到铁木迭儿,赵王德格都巴雅尔就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一下子就火了,立起身子咆哮道:
“别提那个王八蛋!一提他我就生气!明明就是他要害我,见到他我还要笑脸相迎,称兄道弟,一口一个安答。我呸!让我抓住机会,我一定捏死他,捏死他!!”说着,德格都巴雅尔双手在空中紧紧的握成拳头。
塔拉亥公主赶紧跟哄小孩儿似的,将他搂在怀里,脑袋靠在自己丰满的胸前,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们不提那个混蛋啊,不生气。咱们安下心来,一定能找到他的把柄,到时候咱们一起让他彻底完蛋,再也无法翻身。不过,你要沉住气才行。”
赵王德格都巴雅尔躺在老婆怀里运了半天气,这才缓过来一些,正想要问李续话的时候,熊大纳忽然正好下了宿卫的班也回来了。
这家伙一进毡帐,看到李续也坐在这里,给父母请完安后,便拉着李续问道:“图勒,听说今天早上圣母皇太后把你叫去了。可是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李续从怀里拿出答己太后给的凤纹圣旨金牌,悠悠地说:
“你要是替大汗问,我只能告诉你,太后让我拿着金牌去杭州,找芦花道人。太后说那个芦花道人见到这个金牌,还有几句残诗就会帮助我完成大汗的任务。”
纳忽出脑子转的很快,一下子就听出李续话里的意思。赶紧问道:“什么叫替大汗问?”
李续说:“你是陛下的贴身怯薛,有些事情,我跟你说了,但是你敢瞒着大汗不告诉他吗?”
纳忽出听李续这么一说,就有些迟疑了。却听坐榻上,躺在塔拉亥公主怀里享受按摩服务的赵王德格都巴雅尔沉声说道:
“你虽然是怯薛,但是如果是圣母皇太后的旨意,那么你就可以暂时不跟大汗说。这并不违背你的誓言。”
纳忽出迷茫的看了看依旧闭目养神的赵王,以及给他肯定眼神的塔拉亥公主,也轻轻点头同意保守秘密。
李续这才说:“圣母皇太后其实还给了我一道密令,让我去杭州之前,顺道坐船去一趟高丽开京(现在朝鲜开城)。向高丽王秘密传达一道懿旨:‘高丽国进献的金姬,勾结内外,魅惑君王,意图不轨。圣母皇太后震怒,命高丽王将国内与之有勾连的大臣和家族,一并处决。’”
赵王德格都巴雅尔听完了之后,慵懒地说:“就这事儿啊。有什么可保密的。你快点去,传完懿旨后,早些下江南,去杭州干掉那几个家伙才是最重要的。”
纳忽出却赶紧说道:“等会,阿爸。这件事非同小可啊。”
“怎么了?你知道什么事情。”塔拉亥公主问道。
“阿爸,额吉,金姬的事情我知道的。那是一个误会啊。”纳忽出解释道:“大汗这一阵子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在思念先帝。每天晚上都要喝酒,说是酒后能见到先帝。为了这事儿,还被铁木迭儿丞相当面斥责他不爱惜身体。”
“后来,新入宫的金姬伺候大汗的时候,推荐大汗吃一些她给的药物,这样同样可以看到先帝,却不用喝酒伤身。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有一点致幻作用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