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李续就跟扎忽台住在一起。
他特意当着扎忽台的面,给寿山大汗和自己的舅舅写了几封信,汇报自己的目前的行程,以及遇到的各种情况,还有下一步的安排。
按照李续的理由就是,自己从集庆路的江宁出发后,就没有来得及给大都那边报告,现在隔了这么多天,也应该早点汇报了。
他在书信中使劲把扎忽台的夸了又夸,乐的扎忽台手舞足蹈的,还学着自己小妾的模样,挽着袖子榻着腰,主动给李续磨墨。
因为扎忽台正好穿了一身藏红色的衣袍,所以他说这叫“红袖添香”,给李续恶心的奶茶都差点吐了。
李续其实是成心这样的。
与其跟对方说一百遍自己见到大汗和舅舅会给他美言,不如当着他的面写信夸他。然后,再假装自己人手不够,借用扎忽台的兵丁来给自己做信使,快马加鞭的当夜就把这封表功书信给送出去。
信寄出去之后,李续就和扎忽台吃着烤肉唱着歌,充分淋漓的体现了他俩这一对儿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之间,真挚感人的同胞之情。
当晚,酒足饭饱之后的二人,自然也要抵足而眠。
李续在营帐内,除了扎忽台的呼噜声和梦中的笑声,还能清楚的听到外面兵士们按时按点的巡逻和交班,也能感受到上千人的一支军队,却有着相当严谨的纪律与秩序。
夜里,他还借着上厕所的名义,特意跑出去观察了一下巡防的部署,结果令他非常满意。
然而,看到这些后,某些想法却让他睡不着了。
如今是延佑三年,大概距离后世元顺帝把国家玩崩了还有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啊,仅仅四十多年。怎么可能如此组织严密,战斗力强悍的大元军队就变得那么的糜烂和堕落?被一群手持木棒粪叉的农民,掀翻在地。
李续这一路上看到了不少文官武将。虽然说不上多么的清廉自守,也谈不上爱民如子。然而,基本的官场秩序,还有最底线的官员操守还是具备的。
行政方面李续不太懂,就军队来说,元朝军队分为三大部分:
最高级的是皇帝大汗的侍卫亲军,其次是各地的野战军——探马赤军,最差的则是城镇守备的镇戍军或者边疆的藩王部落军。
然而,李续都不用去看探马赤军,光是这一路上他招募兵士的那些镇戍军,也算是训练有素,组织严整了。
他现在挑选出来的这将近两百人的兵士们,只要经过短时间的训练,完全可以跟探马赤军一样,甚至个别几个很有潜力的士兵,是可以进入侍卫亲军主力部队中作战的。
官员也基本合格,士兵也相对训练有素,不可能在短短四十多年,就能把这天下给搞丢了啊。
要知道,元末农民起义的时候,元朝军队可是多次跟起义军作战,基本上都是输了的。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对,一定是自己来到的这个位面,这个世界,跟自己前世所知道的那个大元,是不一样的。
没错,可能历史从自己到来之后,就从各方面发生了变化。
李续胡思乱想中,给自己找了个自认为是合理的理由。然而,他又开始琢磨:
如果是那样的话,如今的太子,未来的元英宗硕德八剌,还会死在南坡驿吗?如果不会,那自己还有机会趁乱而起吗?
李续胡思乱想了一整晚,一直到天色渐渐亮,他才无奈的起身,搬开压在他身上的扎忽台的大腿,出去洗漱和晨练。
太阳出来后,在扎忽台恋恋不舍的告别下,李续带着队伍离开了朱仙镇,前往开封与自己的父亲李翀汇合。而扎忽台也准备在当天,收拾人马返回自己的驻地洛阳。
朱仙镇距离开封城很近,只要两三个时辰就能赶到。所以,李续到达开封的时候,其实还不到中午。
来到自家府邸,却发现父亲李翀和兄长李延竟然都不在家。
老管家见到李续突然回来后,开心之情溢于言表,呼天抢地的招呼所有人出来,恭迎少主人归家。
李续在不同的群体中有不同的称呼,赵王府的人称呼他为表少爷,军队和官场的人大部分都叫他将军或者小将军,而只有在自己家里,为了区分和李延这个大少爷,他被称为少主人。
显而易见,这个家李翀是主人,而主母阿巴亥的嫡子自然就是少主人。至于李延,大家都称呼他为少爷或者公子。
听到声音后,如今已经被李翀从妾室扶正成为正妻的阿乌尔,大声呼喊着李续的名字,飞奔着跑了出来。
阿乌尔是李续母亲阿巴亥的陪嫁侍女,也是李延的生母。但是,他对于李续的感情却更加浓厚。
自从小姐阿巴亥去世后,阿乌尔就把李续当成了女主人生命的延续。每次看到李续,都能从他的五官中见到自己的女主人。
故而,阿乌尔对于自己的儿子李延都没有李续这么上心。
也正是因此,李延对这个母亲从小就有一种无法名言的不满,从而或多或少的排斥与她的亲情。
阿乌尔见到李续后,眼泪已经忍不住的流了出来。她扑到李续身上,搂着他就开始哭泣。就好像游走多年的孩子终于归家后,一位母亲的那种欣喜和情感释放一样。这种兴奋与喜悦,也许更因为她又能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主人的容貌了。
现在阿乌尔已经是正妻了,所以李续自然要称呼她为娘,而不是以前的姨娘。而且按照规矩,还要给她行大礼。
可是阿乌尔无论如何也不让李续给自己跪下,甚至还差点给李续跪下。她心中对于自己奴仆的身份界定已经刻入了灵魂。
李续不认为这是奴性,而觉得应该称作忠诚。奴性和忠诚的区别别人的态度。
对你好,你奉献一生,那叫忠诚。
对你不好,你不但不生气,反而还上赶着去倒贴,那才叫奴性,也有的称为斯得哥尔摩综合症。
比如后世那帮“美爹虐我千万遍,我待美爹如初恋”的小本子,南棒子和菲佣等地区。他们甚至都忘记自己的文化亲爹是谁了。
平章府里,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母子二人,相见的场面是很真情和感人的。
李续对阿乌尔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热爱。他从小就没了母亲,只有两个女人给了他足够的母爱。一个是舅妈塔拉亥公主,一个就是姨娘阿乌尔。只是他在赵王府呆的时间久一点,所以受到塔拉亥公主的照顾多一些罢了。
母子俩拉着手回到府衙大堂,她不敢问李续为什么要内穿软甲,也不敢问自己抱她的时候,为什么李续会提醒自己,说他后背有伤。她害怕听到孩子在外面受了苦,因为自己知道了也没有办法帮助她,只能晚上默默在佛祖前祈祷。
她现在只想好好的享受孩子平安回来,给自己带来的幸福时刻。
李续询问父亲和兄长为何不在家,阿乌尔告诉他说:
“你阿爸今天早上得到消息,说黄河北岸昨晚好像出什么事儿了。河北那边安置了不少之前的流民,他担心有人趁乱闹事,带着护卫和衙门的一些官员一大早就过河去北边了。”
“黄河改道后,这边一直在不断修正堤坝,防止决口。所以,今年你阿爸一直组织那些流民,以工代赈,整修河道,巩固堤坝。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闹出乱子啊。那可是好几万人呢。”
李续听到这里,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兄长呢?他也去了?”
阿乌尔点点头。
“延儿今年一直跟着你阿爸在学习,你阿爸还说,年底就放他离开,允许他去大都太子的詹事院做官。唉,我的儿子们一个个都离开了家,做官的做官,为将的为将,按理说,我这做娘的本应该开心,但是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阿乌尔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起了家长里短的话,李续却基本上没听进去。
他突然打断阿乌尔的说话,问:“娘,阿爸在朱仙镇那边差点被歹人袭击的事情,你知道吗?”
阿乌尔听到这话,嘴巴都合不上了。手中刚才还拿着的绢帕都掉在桌子上了。
李续算是看出来父亲跟她是只字未提,自己那个兄长不知道是懒得跟母亲说,还是被父亲交待,也是守口如瓶。
于是,他便将自己这一路上怎么得知有人要害父亲,以及在归德府遇到了柳三娘,最后在朱仙镇碰到过来救援的扎忽台,等等经过,都跟阿乌尔说了一遍。
完了之后,他站起来说:
“我的人先留在府里,娘帮我将他们安置一下。我现在带几个亲随护卫赶去黄河边看看。虽然我伤了那个女贼首,但是她毕竟是逃跑了。有我在他身边,来多少蟊贼都不怕的。”
阿乌尔也不敢挽留,赶紧招呼人给李续换了一匹好马,特意还将水囊灌满,挂在了他的马鞍侧面。这是草原女子给家中男人出门前的习惯性行为。
“去吧,孩子。小姐在长生天会保佑你们父子俩的。快去快回,我在家准备好晚宴的食材。今晚咱们家又要团圆了。等你们回来后要好好庆祝一下。”
李续点头应承后,两腿轻轻一磕马肚子,便带着几个人冲了出去。
黄河边距离开封并不远,出了开封北城门的安远门,只要二十来里地就到了黄河边。
开封的黄河两岸,号称“豆腐腰”,水流是又窄又急,而且经常决口。也不知道当年那个残忍好色的后梁皇帝朱温,为什么在打下洛阳后,依旧要在这里建立都城。
故而,开封地区的黄河堤坝,那是年年都要加固,年年都要维修。故而,哪怕是在春耕时分,这里黄河大堤的修筑现场,依旧有很多人在打桩,搬运木石。
黄河工地虽然繁忙,但是秩序井然。而且最让李续神奇的是,他在大都那边的各种工地上,见到的监工都是拎着鞭子的,但是这里的监工,只是叉着腰,站在工地上巡视,不时的呵斥一下将队伍作乱了民工,甚至连鞭子都没有带。
工人们脸上的感觉也不似那种生不如死,浑浑噩噩的样子。更像是在给自己家盖房子一样卖力。
也对,自家就在这黄河大堤的后面不远处。堤坝溃决,首先就是自己倒霉,所以也就干劲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