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
“孩子就喂好了?这么快。”李褚一边披上衣服,一边问道。
萧羚满不在乎地一甩手,道:
“嗨,这都多少个月了,早该断奶了。我现在每天恢复练功,重新把坐月子时候扔下的功夫再捡起来,哪儿有那么多汁水给她。喝点用鱼汤熬制的米糊糊就行。”
说完,她越过李褚,来到二门外的管家面前问道:“来的是谁啊?”
“回夫人,是火器营左队什长杨初一的爹——杨老蔫儿。还有后卫左营的几个老军户。他们说,马上要出征了,家里钱粮不够,想找老爷赊贷一些银子。”
萧羚秀眉一挑,想了片刻,便吩咐道:
“你告诉他们,就说大人刚出差回家,才躺下休息。这就穿上衣服出去,让他们在堂上等会。”
管家领命而去,李褚可就听得莫名其妙。
“师妹,你这样做不好吧。你不是不知道。这军中给兵士放贷的买卖,那要找中军的赛义哈大人。他是赵王爷的老怯怜口了。你这样做,不是戗行抢生意嘛。我没法跟小将军交代。”
萧羚凤眼一眯,美眉微翘,一根葱段一般的手指指向李褚的脑门,轻轻点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道:
“多少年了,你还是这么实诚。哎呀,我还不知道这些道理?”
“你能到现在这个地位,靠的不就是小将军的器重。咱们的根脚甚至都不如你手下的这些军汉。人家可是正经八百的世袭军户,从世祖大皇帝那时候,世世代代就是侍卫亲军了。”
“如今,你是堂堂五千户、后卫军副指挥使,一下子就从江湖之人,跃升成了从四品的宣威将军,你说那些世袭军户们能真的服你?你不抓住机会收买一些人心,到时候真需要你冲锋陷阵,带兵打仗的时候,这些人给你扯后腿使坏,没的让老娘做寡妇!”
李褚皱着眉头,还是想不开。
萧羚白了他一眼,拉着他就往外走,说:“你就别墨迹了,快去吧”
来到前堂后,发现来的一水儿的白头发老兵,这十来个人自己还都认识,基本上都是自己麾下战兵营的家属。
其中那个杨老蔫儿的儿子杨初一,还是自己重点提拔的心腹。前不久,刚刚提拔为副百户。
李褚刚进来,十几个老兵赶紧呼啦啦地跪下来,给李褚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然后便不敢再做声。
“说吧。怎么了?家里有困难?跑到我这里来拆借些钱钞银两?”
在杨老蔫儿身后的是力营的一个老牌子头,他赶紧膝行两步,越过所有人,赶紧回话道:
“英明不过大人,弟兄们家里的确有些困难,所以实在没办法了,才推举我们这十几个人过来,乞求大人能够看在我等子侄都在您麾下的份儿上,帮帮忙,救我们全家一命吧。”
李褚赶紧上来,双手将那个老兵和他身后的人都扶起来,无奈地笑着道:
“快快起来,这话怎么说的?我虽然职衔为副指挥使,其实才刚来咱们侍卫亲军不到一年,跟你们这些世世代代的老军户们可不能比,好多事情我也不懂。不过我也听说,出征前可是应该发一次安家费的。怎么?这次还没发吗?我刚回来,并不了解此事。”
几个人立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是个少了一根手指头的老军出面应答道:
“回大人,不是没有发。而是,钱不够。”
李褚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什么?有人竟敢贪污军费,克扣你们的粮饷?我明天就跟小将军报告此事!告诉我,你们这次实际发了多少钱?”
杨老蔫儿赶紧摆手解释:
“不是不是,没有人敢克扣军饷。巴剌大人和伊思马忽大人一再要求,决不许任何人克扣士兵的军饷。前几天,还为了这事把前军左营的一个副千户给砍了头。大人放心,绝对没人敢克扣挪用军饷。”
“只是……只是大人有所不知。按照规定,给我们每个人发的安家费,是按照一石谷物的钱。可是,这价格却是以延祐元年时候的粮食价格来计算的。换算下来,也就是25贯宝钞。”
“可是,现在是延祐五年了。如今大都城街面上的粮价已经是120贯一石。大人,您说这25贯钱,让我们能买多少粮食给家里啊?所以,我们这才求到大人这里。”
李褚还没说话,旁边的萧羚却突然打断道:
“等会,你说现在粮价多少?120贯?不对吧。我记得前不久管家跟我报账的时候还说,这粮价一斗精米8贯,一斗黍米也就3贯。那么十斗为一石,哪怕大米这种细粮,一石也才80贯。怎么就120贯了呢?”
杨老蔫儿赶忙解释:
“夫人啊,我没有撒谎。大皇帝下旨大都聚兵出征,到处在收粮。街面上的粮价也跟着一起飞涨。别说前几天,哪怕是昨天,粮价才只有100贯,可是到了今天,就是黍米高粱,也最少120贯了。精米白面都要300贯以上的价格。”
“大人,这延祐元年的粮价和现在的粮价本来就不同,而且这宝钞又年年贬值。再加上大都缺粮,物价飞涨。我们拿到的这25贯钱,也就够买两三斗黍米。家里一家老小四五口,可怎么熬的过去啊。”
李褚顿时感到不好,他发现自己要面对的问题,根本就不是自己这个层级能解决的。
宝钞贬值、粮价飞涨、军饷定额又跟不上这两样,结果就造成原本足够的军饷,现在却让自己麾下的士兵吃不上饭了。这件事儿报告给小将军李续,估计他也只能写个奏折上报朝廷,请皇帝和丞相们一起解决,自己爱莫能助。可是,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有结果,眼下的事情根本就无法解决。
李褚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渗了出来。他愣在那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责怪的瞥了一眼萧羚,心中不住地怪师妹多事,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麻烦。明显,萧羚也看出了李褚的无奈,赶紧开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既然是这样,那也不光是你一个人遇到这种问题啊。那其他人怎么办?”
“不过,我听说中卫军的赛义哈将军那里,不是可以借贷银钱吗?你们为何没有去找他那边借一些呢?是不是,赛义哈将军的嫌弃你们,不愿意借贷给你们呢?没关系,我家老爷虽然根脚不粗,但毕竟是小将军的亲信部下,赛义哈将军也是赵王府的老侍卫出身,不会不给小将军和我家老爷面子的。明天就带你们去找他,他肯定会借给你的。”
杨老蔫儿无奈的叹了口气。
“夫人明鉴。小人们不是不想去赛义哈大人那里借贷,也不是他的利息高。”
“说句良心话,咱们汉军卫的利钱仅仅只有两成,比那万安寺的‘温汤利’还要低半成,人称‘保国利’。那是赵王千岁和长公主殿下给小人们的恩典。”
“只不过,这次不是赛义哈大人负责放贷,而是巴剌大人的弟弟呼斯楞大人。他下了新规定,最低额度起步就是500贯,算作一封。低于一封的贷款额度,则要按照市价四成利来算。我等实在是不需要借那么多,更还不起四成那么高的利息。”
萧羚回头看着一脸黑线的李褚。
李褚的眼神好像在说:怎么样?我说了吧,让你别接这个事儿。我是没辙了,你没办法我只能赶人了。
萧羚不是大家闺秀,从小就跟着他爹在江湖上闯荡,见得太多穷苦人的悲惨故事。她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这种无助之人的哀求。
考虑了片刻,她轻咬朱唇,最后朗声说道:
“这钱嘛,我们恐怕没法借给你们,因为家里也的确没有那么多钱。你们见到的所有东西,包括房子、仆役,家具都是赵王爷和小将军看在我家老爷拼命立功,所赏赐下来的。”
“不过,你们放心,我们虽然跟你们时代军户不同,但是也跟你们相同,从小都是吃糠咽菜,苦命拼搏才拼下来的。所以,如果弟兄们只是家里缺粮,看在你们子侄都是直属于我家老爷麾下的战兵,我们倒是可以赊给你们一些粮食。”
说完,她便对着门口的管家吩咐道:
“去,把前一阵子小将军赏给咱们家的那些精米都拿来。我记得还有十来石吧。都拿来吧。”
说着,她转头对几个惊诧到不知该说什么的老军温言劝慰道:
“这些米不是给你们大家吃的,也肯定不够那么多家来分。不过,这些都是精米细粮,你们可以趁着现在粮价高,拿到市场上去卖掉,多换些宝钞银钱,再买些粗粮谷子,用来贴补家用。”
“等打完仗回来后,这粮价也自然就落了。到时候,你们再买些粮食还回来就行。”
“这汉军卫不同于其他军队,大家不光是同袍战友,更是父子兄弟,亲眷友邻,能帮衬的我家老爷自然会帮衬。可是能否立功受赏,还要靠你们自己努力。所以,几位老兄弟还要跟自家的子侄叮嘱一番,此次出征,他们更需要多立功勋才好啊。”
杨老蔫儿等人感激的泪如雨下,磕头如捣蒜一般的不断谢恩。最后,才勉强一边鞠躬一边抹着眼泪跟管家出去拿米去了。
李褚嘴巴都惊得合不上了。
“我说,师妹啊。你把咱家的米都给他们了。咱们全家吃啥啊?你和娃还小,家里没粮可咋办?再说,你这一下子给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萧羚叹了口气,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
“我爹当年把我许配给你的时候就跟我说,你这人看着精明,其实憨厚老实,有的时候还没啥脑子。哼!还是我爹眼光准,你现在说这话就是没脑子!你当他们就这十几个人?后面是你手下那千八百家乎。我都怕给的少,不够他们分的。”
“你不是刚才说了嘛,三天后我们全家就跟着赵王府的车队一起去上都,所有食宿用具都由赵王府支应供给。你好歹是小将军的心腹,赵王府还能断了我们娘儿俩的吃食?”
“再说了,我跟也忒迷矢夫人多亲近啊。她就喜欢小孩子,我没事儿就带着闺女去找也忒迷矢夫人玩,还怕到了上都,没我俩的山珍海味?”
“家里就留下管家和门房看家,多留给他们一些银钱就是了。再说了,我只是把细粮都给他们了,仓库还有那么些黍米和麦面,还怕饿死谁吗?”
“咱们根脚远不比如人家世代军户,不趁这个时候拉拢他们,还有什么机会?马上就打仗了,这帮老家伙的子侄又都在你麾下的战营之中。你这个时候尽量帮他们一下,那一个个不得对你感激涕零,争先效命啊。我爹就是这样找到机会就尽可能拉拢人心的。这叫荒年放粮,灾年收人。放心,这招儿保准嘎嘎好用!”
李褚的脸色从震惊到钦佩,最后变成一脸的谄媚。赶紧贴过来,举着大拇指赞扬老婆贤明。另一只手则开始“上下求索”了。
“哎呦!你个不老实的家伙。这还在前堂呢,要吃去后面吃去!不吃都不行,赶紧再给我个儿子!否则,我爹的那套劈山刀法,你准备传给你那光吃奶不长肉的黄毛丫头啊?”
说着小话的时候,夫妻俩腻腻咕咕的就往后面开饭去了。
李褚夫妻俩在后堂“开饭”,还有一批人也在此时,正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炉边,面对着滚滚沸腾的汤锅,却没有几个真有心思下筷子捞肉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