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之后,黑暗终于笼罩了这片屋舍林立的地方,但是一大批身披甲胄,手持刀盾的士兵,举着灯球火把突然涌入进来后,并没有给泰亨坊的百姓带来任何光明,反而是加剧了生活的阴暗。
一千名顶盔掼甲的敢战军士兵,在百十个衙役捕快的指引下,沿着泰亨坊的街道,好像蛇毒流入血管那样,迅速蔓延到整个地方。
他们在牌子头和弹压官们的指挥下,一间间房子的搜查。进屋后就高声宣读大都路总管府的敕令,要求所有人配合调查,任由他们翻找寻觅所谓的“通敌间谍”。
一座不大但是很别致的西式小院里,原本负责泰亨坊这一带治安的捕头刘若翰,此时肿着半张脸,嘴角还有一丝血纹,正被两个衙役强按着跪倒在院子中间。
他昂着头,看向跟前面带冷笑和快意的赵必成,怒骂道:
“小人!奸佞!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诬告,是污蔑!我要到三塔寺长老那里……不,去崇福寺(类似民宗委的机构)那里告你!我是个也里可温教徒,不归你管!”
赵必成脸上笑容满面,但是眼睛中却寒霜一片。
“刚才我可是给你看了大都路总管大人亲自盖章签发的命令。而且,我告诉你,这是赵王府请了大汗陛下的圣旨金牌,让总管大人下的命令。崇福寺也要听大汗的命令。所以,你今天配合也好,不配合也罢……”
话不说完,赵必成特意蹲下来,凑近刘若涵的耳边,咬着牙说出了之前心里一直念着的那几个字:“你·都·死·定·了!”
说着,他拍了拍刘若翰被自己扇肿了的那半边脸,威胁道:
“你小子今天唯一能救的,只有你的家人。”
“我知道,你小子抢了人家十四岁的黄花儿闺女,折腾了一年多。去年才给你生了你们老刘家唯一的一个带把的崽子。”
“信不信,我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有人冲进里屋,把炕上那个还没断奶的小狗崽子,拽着两只脚,直接撕成两片,然后扔出去喂狗!”
刘若翰脸上的表情跟万花筒一样,变了好多次,最后当他在火光的映衬下,看清楚赵必成身后站着的那个甲士,臂甲上赫然绘画着一条赤红色的翼火蛇图案后,眼仁都开始慌乱的抖动起来,一个劲的磕头认错。
“赵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让我怎么办都行,放过我那孩子吧。我混蛋,我无耻,我是个腌臜,我死不足惜。我,我后面地窖还有几万两银子和两箱子宝钞,我都送给大人和弟兄们,只求赵大人求个情,放过我儿子。我家四代单传,要不是听人算出来,小秀一定能生儿子,我也不会强娶她啊。”
赵必成没想到平时滚刀肉一样的刘若翰,今天被自己这么一吓唬,竟然服软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跟过来的呼斯楞,拱手道:
“大人放心,这里就交给我吧。我保证拿到杨大人要的证词。只希望大人给再留两个弟兄,万一这家伙‘坦白罪行’的时候不老实,还请弟兄们帮着我的人,用军中的‘大记忆回复术’,帮着他回忆一下白回回们是怎么窝藏和勾结叛贼的余孽,想要在大都捣乱的。”
呼斯楞也没想到,刚才在杨元吉和伊思马忽面前唯唯诺诺,趋炎附势的家伙,现在脸上怎么全是残忍的样子。他想起兄长巴剌跟自己叮嘱过,文官们看着手无束鸡之力,其实比武臣更凶残恶毒,让自己千万要小心这些肚子里都长牙的家伙。
他点点头,便随手点了两个士兵留下来协助赵必成审讯并获得杨元吉要求的口供。但是又点了另外四个士兵,示意他们去后院,找寻刘若翰刚才所说的,装着元宝和宝钞的地窖。
他这边完事儿的时候,另外一路人马则由赛义哈率领,直接扑向那些白回回的住所,还有他们存钱的银库。
白回回住所外面有赛义哈的人暗中见识,而银库则有当初呼斯楞留下的几个人守着,可以里应外合。所以几乎是热刀切牛油一样的顺利拿下了那边的人和物。
而三塔寺的主持是大都地区也里可温教的大牧首阿维尼,这个人德高万众,曾经多次去皇宫中,给大汗和后宫中几个信奉也里可温教的皇妃讲经。
他从不参与俗务,只是一心想把自己的信仰他推广到更广大的地方,让东方大地更多的达官贵人们,也能沐浴在圣主的祥和之光下。
当他拿着杨元吉和伊思马忽恭敬的递给他的那些刚出炉的“证据”,得知在三塔寺一带,有一大批叛王和世瓎的余孽利用三塔寺的庇护,伪装成虔诚的信徒,正准备利用手中的财富,扰乱大都市场,破坏本地治安。
一脸花白胡子,身穿黑色银边教士袍的大牧首阿维尼,嘴巴都惊讶的合不上了。
他本能的想要反驳,但是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忙抬起头来看向身后的众徒弟们,却发现少了个人。便问旁边伺候他的童子:
“海尔达黑呢?他刚才不是在这里吗?找到他,让他马上过来见我。”
童子转身出去找人,大牧首阿维尼身旁的众徒弟中,一个汉人模样的教士凑上来,躬身向阿维尼行礼,解释道:
“师傅,海尔达黑在这两位大人进来跟您谈话的时候,告假出去了。虽然他说自己是肚子疼。但是我看到他没有去后面出恭,而是从侧门溜出去了。”
阿维尼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满脸写着痛惜的遗憾。他的表情让杨元吉看在眼里,心中直接乐开了花。
什么叫瞎猫碰到死耗子,什么叫无心栽柳柳成荫。难道还真的让我们抓到东西了?哈哈哈。那就别怪我下蛆了。到时候,就算那个什么海尔达黑没有勾结叛逆,我也给你们安上这个罪名。那样这次兵乱,可就真的证据确凿的可以拿到光天化日之下了。
杨元吉见缝插针地抢话道:
“尊敬的大牧首。现在不是调查详细情况的时候。既然已经有证据证明有叛逆和这里的人勾结,那贵寺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协助官军消灭那些人。”
“从而还三塔寺和广大信众们一个清白。也可以让朝廷,让大汗相信,也里可温教徒们没有参与这场阴谋。”
“大牧首,时不我待啊。要是让官军自己揪出来那些人。性质可就不同了。而且,难免伤及无辜的信徒。”
阿维尼是个很纯粹的传教士,心中只有上帝和普度人间的信念,哪儿能想到杨元吉给他的所谓证据,根本就是自己喝着羊汤刚写出来的。
其实,大牧首只不过是听到这边有人跟商贾和叛逆勾结要捣乱,于是想要让专门负责护寺僧兵的哈尔达黑出面协助这些官员去维持一下秩序。顺便保护那些跟寺庙关系深厚的商贾,从而保护寺庙颇丰的财资。
可谁想到哈尔麻黑竟不知道为什么溜走了。他的这种行为,明显说明他心中有鬼,做了什么不能明说的事情。
阿维尼在听到自己另一个徒弟的报告后,心中已经断定哈尔麻黑这是跑出去报信去了?
他很痛惜自己这个非常信任的徒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家伙平时就喜欢跟来自西疆地区的商贾勾连,最近几次的弥撒也经常迟到,甚至不来。难道他真的做了文件中说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不行,不能让这个莽撞的孩子,毁了自己老师若望·孟德高维诺好不容易在这片东土散播下来的神圣福音。不能让一个长虫的坏葡萄,就毁了一整片葡萄园。
阿维尼停止了心中痛苦的惋惜,睁开了眼睛,看向眼前一文一武两个看似恭敬,其实却带着逼迫态势的朝廷官员,无奈的叹了口气后,对那个汉人模样的徒弟吩咐道:
“马彼得,我的孩子。你带着这两位大人去找到你师兄哈尔麻黑。我想他可能去了东福院那边了。你要好好劝说他,积极配合大人们的调查,不要再向深渊而行。”
说完,他转头对其他的信徒们朗声吩咐道:
“过几天,我就要奉旨前往上都伴驾讲经。决不允许在这期间,你们中的任何人给圣主的光明带来污点。”
当然,这话也是在提醒面前这两个人,他是要面圣的。不许这两个人在这里胡来。
伊思马忽听不懂这些暗话,可是杨元吉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赶紧拱手答道:
“大牧首为国为民之情,下官一定禀报给岳丈老泰山赵王千岁。这次大牧首能积极配合下官,不但诛除叛逆,还不忘保护百姓和军队的财产。我家清池郡公李图勒小将军,必然会为大牧首的义举,亲自登门拜谢。”
比后台、拼跟脚是吧?你要是敢从中作梗,有比我根脚粗,办事狠的人来找你。
说完,杨元吉便拱拱手,告别听到赵王和李图勒名字被吓住的大牧首,拉着一脸茫然的伊思马忽,跟着那个叫马彼得的汉人教士离开了三塔寺的大圣堂。
“两位大人叫我马玉明,或者彼得吧。马彼得只有师傅才会那么叫,他是个色目人,虽然从小就到了大都,但是汉语言没有他对经文圣训那么熟悉。”
刚出了大圣堂,马彼得也就是马玉明就变得很轻松,主动自我介绍道。
杨元吉笑着拱拱手,对方也施礼回敬。
“你那师兄哈……哈儿什么来着?”
“哈尔麻黑。他是我的师弟,不是师兄。他是前两年才刚进来的。我是大德年间就拜在师傅门下,学习圣经。”
杨元吉点点头,猜出来这又是个嫉妒引发的狗血故事,懒得多问。
“东福院远吗?那是个什么地方?”
马玉明答道:
“是一处集中宿舍,可以给临时过来挂单的信徒,还有寺中普通修士们住宿,吃饭的地方。也是哈尔黑麻负责的寺院护卫们住宿和训练的地方。”
“距离教堂很近,出了西门隔着两条街就是了。”
伊思马忽实在忍不住了,拉着杨元吉,特意用马玉明听不懂的蒙古话轻声问道:
“不是说只是来跟那个大牧首说一声,让他不要干涉我们就行吗?怎么你又要去抓人啊?难道真的有潜藏的叛贼?”
杨元吉笑着安慰道:“偷羊羔,竟然偷到了一头怀孕的母马。这次咱们可能要大赚一笔。暂时说不清楚。一会你就听我安排就行。”
他又叮嘱道:“记住啊,那个什么哈尔的,不要留活口。但是其他的人,无论如何要留下个活口,我需要口供,最好是那边僧兵的领头的。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杀人对于伊思马忽不是难事儿,只要杨元吉可以帮着他善后处理麻烦,他自然乐此不疲。
然而走着走着,却听到前面火光聚拢的地方,竟然传来煊赫喊叫之声,甚至还隐约听到金属撞击和喊杀声。伊思马忽直接扔下有些错愕的杨元吉和马玉明,一把拽出身后别着的兵器,带着手下的士兵,向着那个应该是东福院的巷子冲了过去。
此时的大都已经进入夜晚模式,天色跟泼翻的墨汁似的,然而兵士们高举的火把,却好像在这片墨色之中迸发的橘色裂痕,将黑黢黢的坊巷,沿着街道走向,割裂成一块块的。
青石板路上还留着白日里车辙印,此刻却被急促的脚步声踏得咚咚响,混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锵~~~!”
一把锋锐的西域弯刀劈在铁皮包裹的兽纹盾牌上,火星子溅起来,照见持盾甲士额头上的冷汗。他身后的同伴刚想挺矛刺出,斜刺里突然飞过来一道黑影。一名身着对开襟黑色银边窄袖袍的武士,手持西域弯刀跟毒蛇似的钻过盾阵缝隙,“噗”地扎进甲士手腕。
那甲士痛呼一声,长枪脱手的瞬间,已经被另一个高颧骨的色目武士,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撞翻了两个同伴,盾阵当即露出个豁口。
“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