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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篇14「解扣」
面对状若疯魔的圆珠,
明婧握着刺穿他胸膛的剑，沈默地与之对望半晌。
这段时间虽短，也足够入魔的比丘回归平静。在女长老剑锋般的目光中,
圆珠的表情逐渐垮了下来。
“……阿弥陀佛,
是我失言了。”
“还记得你说,
你回到下层世界，是为了补全你曾经抛弃的七情六欲。如今看来，倒也并非一无所获。”明婧有感而发道。
圆珠垂下光秃秃的头颅，凄凉地干笑几声。
“若只是重新拿回人性裏最劣等的贪嗔痴,
我倒宁愿不要重回这世间一遭。”
明婧被他怆然的语气所感，下意识抬眸,
朝不远处的苏良棹望了一眼。少年无声而认真地守在杂货铺的门边,
当她和他视线交汇的瞬间，苏良棹自然而然地弯了弯唇。
这情景好像前世今生经历了很多次似的。
在阴晴圆缺的朦胧月色下,
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专註凝望她。容颜仿佛融入了皎皎月光。
哪怕明婧不愿意在如今的情景下置身情爱,
也会毫无防备地心头一酥。
若是只怀着爱之情重回世间，就值得义无反顾无数次么……
她突然有些好奇圆珠选择抛弃人类感情前的心态,
是跟现代的杨小果一样,
对人生失望透顶了吗？若是那样，又是否存在明敬改变杨小果一样的可能性，让圆珠重识这个人世间。
或许是更高的修为带来的新眼界，此时的明婧已经隐约意识到世上因果循环的规则。她若想彻底为轮回解扣,
务必先厘清现在的决定可能对未来产生的影响。
盲目地认为自己可以改变过去、创造未来，只会迭加新的轮回闭环——而这都是过去的她、师祖、圆珠以及分出苏良棹的本体所一手造就的。
“你飞升以前,
在这世间是否曾经牵挂过什么人？”明婧问圆珠。
圆珠赤色的眼睛裏,
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晃了晃，“我可以不回答么？”
“那是你的自由。”
明婧手上暗暗用了劲,
将曾经不可一世的谪仙人用剑逼得瘫软半跪。她没再多说什么，轻飘飘地落下一个眼神，却传达出强烈的压迫意味。
圆珠抿了抿又青又白的嘴唇。思索片刻，他开口道：“我好像曾经爱过一个女子，但现在已经有些记不得与她之间的故事了。不过，倒也没什么可惜的。”
“这也正常，你没有感情，不会爱任何人。”明婧话锋一转，又问：“你是否还记得，当时决心抛却那些感情之前，自己想过些什么？”
比丘的脑袋向一边偏了偏。他下颌线干凈，唇边略无髭印，忽而清隽得像一个刚剃度的小公子。
“我记得，我不想忘记那个女子。所以一连画了十余幅她的画像，有凝眸微笑的，有喜极而泣的，有倚榻浅眠的，有动如脱兔的……只是剔除凡人的感情后，瞧着厌烦，便都付之一炬了。”
“看样子，你现在也未曾追悔。”
明婧的语气有些怜悯和失望。她眼底的覆杂感情，如今的圆珠完全读不透。
但这位入了魔的比丘仍觉得，被女道那样居高临下地註视，自己脑内某根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了。
“追悔什么？她如今是一捧黄土！是尘埃、是白骨、是坟茔上新长的荒草！而我，是与天地同寿的飞升者，是可以随意主宰下界生命的上仙……这还不够吗！”
圆珠激动地喘息几声，胸前被长剑洞穿的地方溅出几滴殷红的血。
“当然够。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明婧平静地註视着银白的剑与剑刃没入的伤口，“我问这些，也只是想知道，是否还有劝你放弃执念的可能。”
蓦地，圆珠猛然抬脸直直冲着明婧，弯了弯血色莲花般的眼睛。
“与其替我考虑是否有放下执念的可能，不如先替自己想想出路吧？修正世界线，就是目前看来，唯一能让这个世界再短暂延续的方法。明长老，要为了你所爱的芸芸众生，而牺牲自我么？……你打败我，比我预想击败你所用的时间还短。目前算来，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你该死去的时刻，倒也还算不晚。”
明婧有些嘲弄地冷笑道：“你还真是执着于让我在那个固定的时间死去。”
“阿弥陀佛。切莫执迷……该在那时身殒，本就是註定的命运啊。无论徐夜还是我，不过顺天而为。”圆珠又恢覆了佛面的空相，循循善诱般地轻念，“只要你愿意引颈就戮，那这世界的未来就还有拨回正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