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来由的火冒三丈,用力跺着脚:“这个家,可是弄不好了!”他脱口而出的话,自然也带上他的心声。
这心声,让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眼角跳几跳,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一件事。世拓要离京的事,你大哥是不是也有自张在里边呢?
接下来老爷们太太们都只想一件事,花了多少银子,再或者要花多少银子?他们面色凝重,这一点儿,可不得不防才是!
……
当天晚上,侯夫人告诉文章侯:“竟然我没问出来。”文章侯往椅子上一坐,就发起呆来:“这里出了什么事,看上去世拓媳妇和兄弟们都知道,就你和我不知道。”
“老太太也不知道!”侯夫人酸溜溜。媳妇把三房叔叔压得不敢出声,而一对公婆竟然不明就里?让人难免心头发凉:“但是另有一件事情,你我却得知道!”
文章侯一惊:“什么事?”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文章侯想我可再也不想听到出事的话。
“你媳妇!”
“她又怎么了!”文章侯心头一紧。他并没有和侯夫人说过几回,但文章侯打心里知道,一里一里的认识下去,新娶的媳妇很是不好招惹。他能从老老太太的侍候人嘴中得知,媳妇和姑母的一番争吵,媳妇和兄弟们的一堆压制……
文章侯本能地问:“世拓呢,从上午抓过药就一天没有见到他?”
侯夫人默然一下,慢吞吞的问:“我在同你说媳妇,你找儿子来能有用?”文章侯百无可以抵挡的东西时,只能认命:“你说吧,我来听听。”
“老太太找我去,问媳妇和三个叔叔出了什么事。又说二弟妹也不敢说话,这真是少见。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找媳妇来问。”侯夫人脸上好似吞吃无数臭鸡蛋般,慢慢腾腾问丈夫:“你猜猜看,媳妇说了什么?”
文章侯苦笑:“你既然这么说,自然是大有玄机,我猜不出来,你直接说吧,是怎么回事?”侯夫人露出一种很奇怪,怎么掌珠做到而自己没做到,又拈酸又想有婆婆气度的表情:“找了她来,她说不过是据理力争,”
文章侯长长出口气,也忍不住了:“她再占住理,是不是要把我们也往外撵?”
“还有下文呢,”侯夫人埋怨:“你别打断我。”
文章侯揣摩夫人脸色,忽然变聪明了:“媳妇归婆婆管,没有个公公在这里夹着的,这下文我不听也罢。”
“你不听也得听,”侯夫人又露出刚才的古怪神色:“家里每个人都听到,你今天不听明天也有人把话传给你。”
“好吧,”文章侯叹气。
“媳妇不肯说原因,我和老太太还想再追问她。不想她话落下去,她先起了个话头,”侯夫人一脸的懊恼,追忆以前:“早知道话可以这么样的说,我也不会受弟妹们很多的气。”文章侯觉得话有转机,就笑了笑:“看上去像媳妇给你出了气?”
侯夫人翻眼:“没有!是她说出来的话,我听不出来这是安家的家教呢,还是南安侯府的家教。”往下就说:“她说她过几天请家里人,又说盼着从二婶儿起,都给我脸面。”
“这话很对啊,”
“老太太也这样说,没有人不给你脸面啊。”侯夫人憋住气,忍气吞声般停了停,这表情看得文章侯心又如悬崖上挂的风铃,叮叮当当的乱个不停。“媳妇说,这脸面二字,说呢,不好听,却都心里明白;不说呢,都装不知道。”
文章侯惊骇:“这是什么话?”
“教训我们的话!”侯夫人怒气冲冲,忽然有忍不下去之感,即时发作:“早知道话能这样的讲,我也早讲出来!”
“这还像话吗!”文章侯跳起来。
“不像话也没有人反驳她!”侯夫人也跳起来,把袖子抖抖,像是要把多年的仇恨都卷进去。大声怒道:“老太太奸滑,见她来势汹汹不肯得罪她,就让我说。我让她惊得魂也没有,当着老太太和婆婆就这样的说话,我正寻思这家教是哪一家的,我才不去教训她,”
文章侯揉揉鼻子,慢慢地道:“哦……”你当婆婆的也不说她?
“老太太就说你是对大家提的,就大家商议。把弟妹们全叫了来!”到这里猛地一停,文章侯夫人闭上眼睛,仿佛下面那一幕她要是早知道,她一定不看。对着她这个表情,文章侯心头一寒,像是全身血液骤然一停,屏气凝神等着。
“弟妹们听过,竟然一个字也没有!”
“呼”地一下子,文章侯蹿出去,边嚷道:“这不可能!这个家里唉,这个家里,还有规矩?”侯夫人咬牙瞪眼,看仇人般瞪着丈夫出去,冷笑连连满面后悔:“早知道你这个家里这般的没规矩,谁还守这几十年,当年的我呀,就是一个傻子!一味的对叔叔们好,对弟妹们好,早知道能这样说话,说了也没有人敢接,谁还忍着……”
外面,是文章侯的吼叫声响遍能传到的地方:“世子呢,快叫世子来……”
侯夫人在房中凉凉地道:“叫他来,有个屁用!”她面色阴晴不定的坐着,把旧事一件一件的回想,当年早知道是这个样子……。
撞了邪的才忍着你们这一家子人!
……
初六的早上,安家的人都是忙乱的。
这一天是常府请客,玉珠相亲的日子。
大早上的张氏就把玉珠推起:“懒觉今天不能睡,家里就你一个丫头,愈发的你娇懒,”玉珠一气坐起,把个茜红绫被推开:“我几时晚起过?”手指窗户得了证据:“乌漆麻黑的,起来往哪家去拜客人家不笑你!”
“人家笑我?”张氏好笑:“我的姑娘,劝你起来吧,你今天别让人家笑话才是真的。”玉珠往被子里一倒:“我—不—去—了!”
“由得你!”张氏理着衣裳,心情舒畅的寻思起来。
太子殿下的干预,让常大人慎重紧张,为定请客日子煞费心思。他和袁训并没有交往,袁训和宝珠成亲,南安侯府没有声张,只请的是亲戚。等到后来都知道是太子殿下亲自操办,爱钻营的人再追也没赶上。
常大人如南安侯所说,老实的道学夫子。最爱犯呆的,也是老实人。
他事先没想到这个安家和这样也好,大家上马上车,别人都是盼着去的,只有玉珠是扯着上的车,在车上还不老实,左拧右歪的嘀咕说不该让她去。
张氏斥责她:“安分些!惜福!这一堆的人陪你,一个世子送,一个世子陪着,快知足吧,全家的人为你都出动,你还扭个什么劲儿。”
骂的玉珠扮个鬼脸:“你们全去了,若是人家疤拉脸,对眼睛,歪脸角的,可全让你们看了去。”
恨的张氏磨着牙不理她。
玉珠又悠然起来,一个人在车上敲击轻吟:“你们皆醉我独醒,你们醉倒我也醒,你们糊涂我清醒……”
相看亲事,是要清醒才行。玉珠想,我冷眼旁观,从祖母开始,全都是有些癫狂。这个人嘛,还得我自己细细的相看才行。
又嘻嘻,可千万不要是疤拉脸才好。
……
常府门外,常大人和大公子常伏霆已出来。大公子道:“父亲啊,我还是纳闷。”
“你不用闷了,定然是好好的姑娘,太子殿下才会管这事情。”
“可南安侯怎么不说,难道这姑娘不好?”
常大人跺脚:“人家都要上门,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又左看右找:“你五弟呢!”大公子装模作样地找:“刚才还在这儿呢?”
他身后的小厮殷勤地走上来,让大公子一个眼色止住。等到常大人又看往别处时,小厮凑到大公子耳朵边,小声笑回:“五公子说他不肯见,他要高眠去了。”大公子掩口忽地一笑,再悄声道:“去告诉他等我看过,若真的是好,再请他出来相见不迟。”
小厮才答应,一个家人从街口处回来:“来了来了,钟世子带着几个车的人来了。”常大人忙整理衣冠,大公子又问他:“父亲不是常说骨气为重,为什么又理衣服?”
“敬重殿下,敬重上司,与骨气何干!”常大人斥责儿子:“书念得呆了,你们兄弟五个,真的,唉……”
大公子忙手动脚动,理衣裳掸衣角,才把常大人下面的骂给劝回去。
理好衣裳,见一行车马曳曳过来。常大人一面让人往里面给女眷送信,一面带着儿子走下台阶。
他要骨气的人,虽然侯世子身份贵重过于他,也走得不疾不许,带着微微呵呵的笑容。
“世子,新年好啊,”
见钟恒沛下车见礼,在他后面车上,又下来一个赶车人,身高比钟恒沛还要微高,气质饱满,双眸有神,让人观之忘俗。
常氏父子都是饱浸在诗书里,是气质也让人清新的人。可这个人,年纪不大,在少年和青年之间。看模样儿年青,看眼神儿谨慎。只那一点夺天地神采的稳重,足的把在场的人全都压下去。
常大人有数了,这是……
钟恒沛恰好介绍:“这是敝亲袁训,现在太子府上当差。”袁训拱起手,因常大人年长,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子侄礼:“见过年伯。”
常氏父子不敢怠慢,忙着见礼。大公子暗想,只看这个人,倒不是那种强压人的,来的姑娘也许不错。
然后,他又见到另一个人。
这个人身材也是高大的,面容俊美,满面亲切。大公子心中一愣,泛起不是滋味来。文章侯世子他是认得的,他和韩世拓同在京中长大,总是见过面的。大公子又暗自嘀咕上来,难怪小弟对这亲事有意见。文章侯世子的姨妹……难免让人想她是不好的?
常大人也和儿子是一样的想法,他们父子看看钟恒沛,没得挑。看看袁训,没得挑。再看韩世拓,表面上也没得挑。
好吧,那再看女眷们。
女眷们已下车,两个少年的妇人花团锦簇般,又有两个中年的妇人笑容满面,簇拥着一位老太太,笑呵呵的过来。
看上去,倒是富贵气向。
钟恒沛忙道:“这是姑祖母。”
这是倾家都上了门,说明安家对这门亲事是何等的重视。常大人越过人头,在最后那个垂头的姑娘身上扫了一眼,见着装整齐,举止也没有不顺眼的地方,心想进去再说吧,就恭恭敬敬把老太太等人往里面让。
那一边,袁训和常大公子已攀谈起来。
“你上一科中那么高,春闱可有把握?”秋闱前五十名左右,都会有人津津乐道的记住。
“不敢说把握,不过中还是必中的。”
常大公子侧目一下,本心里很想问都说你和人打赌中探花中榜眼的,这事儿是真是假?少年人太过狂妄,总不太好。
阮家小二狂妄过人,带累袁训也受一回名声所累。
因为不熟,常大公子最后还是没有问,先压在心里。
女眷们正厅上接住,大家坐下说话。玉珠早让人看得无数眼,也偷看别人无数眼。见总无挑剔之处,又白坐着只是让人看,而常夫人又说园子可以游玩,就悄悄下厅,常家的丫头跟上一个,带着她在厅下面近的地方留连。
常家的宅院比安家的大,正厅以外修整的松柏树很多。又有一个小小亭子,可能离正厅近,总是常给客人看的,就漆得金碧辉煌,又挂上半面红锦挡风,还有名人字画在上面。
“安姑娘,你要多玩会儿,我给你取些热茶来倒好。”常家的丫头见玉珠有往亭子上去赏鉴的意思,而寻常客人们往亭子上去,总会再呆上半个时辰半天的。
玉珠就说费心,荷包里取出钱赏她。见丫头去了,她走在亭下先远观了几眼,见全都是名人字画,价值不菲,就从没有挑剔处,终于找出一件可以挑剔的事。
“嗤,子曰君子固穷,看来不真不实。以功名出身的人,还是往富贵去的。”玉珠以为没有人,就随自己高兴的褒贬起来。
红锦微动几下,从后面走出一个人。他面如锅底,不打招呼的出来,出来更不打招呼,径直回玉珠话:“夫子的话,全让你毁了!”
玉珠才要惊吓,就让人谴责,不由得也沉下脸:“你胡说!我不曾毁他,是他自己说的前后不对!”
“怎么不对!”出来的是个少年。
玉珠火气上来,一气出来好几句:“他周游列国,有过多少实际性的建树!起于鲁,鲁不治,就游于国外。这是治国之道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已国不治,怎么谈的上去治别人国家?……”
如果是张氏在这里,一定会诧异。这个时常拿子曰当口头禅的女儿,倒有这么多的反对意见?
而少年,则让玉珠话激红了脸。他愤怒的挥动拳头:“你胡说,过来过来,让我告诉你,你应该怎么样的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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