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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好,野径有花香。走的远了,参天大树下荫凉遍地。不知何处吹来一缕酒香,赵淳吸吸鼻子:“这酒不错。”
上官云重大笑:“自从我认得你,就没见过你爱酒,别不懂装懂了。”
赵淳也笑:“太上皇爱酒,镇南王和陈留郡王陪酒,我虽加入你们队里的日子短,也算见过好酒的人。”
“管你认得好酒还是不认得,走,我知道那家店,咱们吃几杯。”
上官云重打马在前,赵淳随后跟上。远是不远,约有一里路出去,就是要在树林里绕路,不是上官云重认得路,不是很好找。
出林一片空地,中间是个野店,有酒幌子,后面有鸡鸭跑出来,还有猪哼哼声。
“我饿了。”赵淳摸摸肚子。
两个人进店,赵淳才看到他们进的是正门,但后门能看到官道。他道:“难怪这店开得下去,我正纳闷他们没有生意怎么办。”
“自种自收吧,你没看到外面有菜地吗?养了鸡鸭卖出去换粮食,没有客人来也什么都不缺。”上官云重说着,把酒菜点上一堆。
两个少年左一杯右一杯,喝着喝着赵淳觉得不对。他铁甲军世家的出身,让他受过别人想像不到的训练,其中包括对饮酒的克制。喝到一定的醉意,他就不会再喝。
但这个酒貌似一喝就上瘾,他居然还在喝。强行停下,上官云重不答应,大着舌头道:“不喝的是孙子……”
赵淳夺过他的酒杯,压低嗓音:“你醒醒,这酒里只怕有东西。”
“什么……。”上官云重说到这里,身子一歪,面容一垂,就此睡着。赵淳一拍桌子想要站起喝问,却手臂一软,人倒向桌子,他也睡着。
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前来搬动。不知去了哪里,忽然有香氛靠近。赵淳隐约知道不好,一着急,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他醒过来,一看吓一跳。
原先在野店中的他,现在一个房中的床上,身边睡个女人,只着一身里衣。
再看自己,也是半解衣裳。
赵淳试下力气,却好回来不少,他可以起身。看这房子格局好像客栈,就走到窗前往外面看,这是二楼,下面人来人往处,能看到客栈招牌“高升”。
再往远处看,京门上旗帜飞扬,这已是在京里。因路不熟悉,是哪条街道却不知道。
再不明白也知道有人陷害自己,赵淳开始想主意。刚开始想,楼下有人叫起来:“奸夫淫妇在楼上客房里,咱们上去捉奸啊。”
赵淳一听,面色黑沉的吓人。
他虽然穿好衣裳,但这房里没有女子衣裳,那女子只能半裸着。而他说不出女子姓名来历,哪怕来的人不是冲着他,这一关也不好过。
他再次往窗外看去,见捉奸的这一行人并不是行家,已踩的楼板响当当,楼下却没有把守。
大概以为楼高一般人不敢跳,赵淳却不是一般人,他跳下楼也就走了。
可是他不甘心。
这个女子固然可以当陷害他的证人,也可以是他洗清白的证物。
比如她醒过来,姓名来历有了,背后的主使者只怕也能有。
可这是大白天,带着半裸的女子跳楼,等于昭告街道上的人,奸夫淫妇在这里。
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时就要到门外。而女子微动身子,似乎要醒。赵淳急切间,给女子来上一拳,让她再多睡会儿。用被褥把女子裹起来,往床下最里面,黑暗的地方一塞。而他翻身到窗外,一个倒挂金钩,把身子悬到窗外上方。
这客栈只有二楼,窗上是屋檐,缩身在内,楼下没有留神的话,还真看不出来。
“砰。”
有人撞门进来,一看:“这房子是空的。”就退出去。床底下没想到去看。
赵淳不能判断来的人不精细呢,或者不是陷害他的人,但可以松一口气,从容的想脱身之计。
正想着,一个伙计进来,抱怨道:“看把门撞的,有没有弄坏东西。”
赵淳轻跳回房,一把按倒他,手盖在他嘴巴上,提拳骂道:“说,你们为什么陷害我?”
“我是伙计,我不认得刚才那群人。”手指缝里伙计呜咽回话。
赵淳又问几句,伙计是真的不知情。一拳打晕,把伙计的衣服剥下来,给女子换上扮成个男人。半搂半抱着她,赵淳大模大样往下走:“忍着些,医生住的不远……。”
下楼从后门扬长出来,看看没有跟踪,就近的客栈里开间上房,把女子带到其中一间房里,见她还没有醒。
把女子放到床上,上房里家什多,还有个衣柜,赵淳躲到衣柜中。
约半个时辰过去,女子睁开眼,迷糊过去以后,自言自语纳闷:“咦?说好的在高升客栈,这是哪里?”
看看身上衣裳,露出嫌弃,走到房门认认地方,却不离开,把伙计叫来,问谁送她来的,伙计说不认得,女子让他往玉春楼,说玉香姑娘请常姓客人到这里来,再带几件她的衣裳。
伙计有了调笑:“哟,原来是头牌的姑娘,怎么接客接到我们这里?”
玉香啐了他几口,许给他银子,伙计去而复返,带来一个男子。
玉香也不是精细人,男子也不是,他们都没想到检查房间。男子只问:“他走了,为什么还带上你?”
玉香道:“你却问我?你守着楼捉奸,他是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男子就更奇怪:“把你们送到高升客栈,我就下去找人手捉奸,当时楼梯口有人看着,他是怎么离开的,还带上你?”
玉香把手一伸:“我怎么知道,把说好的银子给我,我要回去了。”男子和她一起下楼,赵淳随后跟上男子。
来到一个地方,男子走进去。赵淳愕然,这是个衙门,上写着“都察院”。
他怒从心头起,一定是不长眼的贵公子为黑加福而害他,这事情今天一定要弄明白,往里就进。
看门的拦下他:“衙门也能乱闯?”
赵淳不慌不忙施礼:“山西大同余府尹处来人,小的是公差。”
看门的不相信:“你看着没成年,这就当公差了?”
赵淳笑道:“主管山西事务的是邱大人、苗大人,您看我说的可对?我是与不是,麻烦您带我到二位大人面前,也就知道。”
怀里取出一个公文,打着火漆印,上面盖着山西的官印。
有为少年赵小哥,回答这些不在话下。至于公文,是铁甲军的绝密公文。赵大人在接到护驾差使打算带上孙子时,怕祖孙有些时候不在一个地方,而沿路会遇到什么麻烦无法预测,就给孙子带上一个,可以证实他的身份。
看门的抬手,打发赵淳进去。
赵淳进来的正是时候,刚好看到常姓男子走进一间公事房。他知道找到幕后指使的人,不由得心头火起,几大步蹿过去,一头扎到房中。
他把房里的两个人吓一跳。
而抬眼一看,又把自己吓一跳。
这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常姓男子,另一个是都御史常大人。赵淳见过他,这是萧智的曾祖父那辈分,是忠毅侯袁家的亲戚。
常大人没想到赵淳会闯进来,和赵淳相对大眼瞪小眼。
赵淳定定神:“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个机灵孩子,上前去一把揪住常大人袍袖:“咱们到忠毅侯府说话,咱们请陈留郡王来评理。”
常姓男子涨红脸阻拦:“你找我就是,别找我家老爷。”
“不是我瞧不起你,你没有这胆子陷害我。”赵淳看出来了,常姓男子是常大人的家仆。
他虽少年,但他有力气,继续揪住常大人,分一只手就轻松推开常姓男子。
常大人镇静下来,半点尴尬没有,沉声道:“你坐下,我同你说话。”
赵淳嗤笑一声:“当贼还挺能沉得住气,可我为什么听你的?”手腕子一使劲儿,把常大人带的走上两步。
常大人露出好笑的神色:“成,你不愿意听我道来,那我和你去见忠毅侯,也请陈留郡王。”
见他沉着,赵淳想上一想,听听也没有什么。松开手,找个椅子坐下来。
觉得占住理了,又想常大人他凭什么没事人一样?是自己找到正主儿了,悠哉游哉的应该是自己。
摆个大模大样出来:“说吧。”
常大人对家仆示意,他走到门外侍立。恰好有个官员走来,家仆道:“大人有客人。”让官员过会儿再来。
常大人办公呢,简明扼要:“你想知道答案,晚饭到我家里用。你不相信,现在咱们去见忠毅侯。”
赵淳心想去他家里用晚饭,他能把自己怎么样呢。自己也不怕啊。铁甲军的赵小哥,几时怕过凶险。
答应一声,赵淳再问声上官云重在哪里。
常大人唤进家仆,他说从京里起跟踪到城外野店,见到两个小爷喝酒,家仆拿出常大人御史身份,说办案子,在酒里下了药,只搬走赵淳一人。
走时,给上官云重灌下醒酒的药,他自己回来不成问题。
赵淳放下心,说好晚上去常家。常大人不可能就此跑路,赵淳径直回忠毅侯府。
他带进京有一个随从,因上官云重说不用带上,有他在丢不了赵淳,上官云重也没有带随从,就两个人出的城。不然的话,也不会中招。晚上出门,赵淳不敢再大意,把随从带上。
他坐到常家客厅时,常大人还没有回来,离晚饭也还有半个时辰。
来的算早,赵淳也纳闷啊,常大人让人去袁家请他早到,他却在哪里?
常家对他倒是蛮重视,常夫人带着五个房头的媳妇陪他,又说他是忠毅侯的客人,就不算外人,孙子和曾孙辈也来见过。
赵淳嘴角直抽,通家之好才会这样待客吧,可自己又不是。
他想着常大人玩的什么招数,客厅外传来笑语声,常家的人喜动颜色,而小爷小姑娘们更是乐不可支。
“胖队长姑丈来了,好孩子姑姑回来了。”
然后他们不管大小,一起出去迎接,常夫人和媳妇们也起身来露出笑容,赵淳随着站起。
见常大人带着儿子们、成年已做官的孙子们,簇拥着两个人进来。
男的玉面长身,一举手一抬足都有说不出的潇洒意味,令他优秀的出身一看便知。女的美貌出色,眼珠子灵动中带着俏皮。
这是镇南王世子萧元皓,绰号胖孩子、胖队长。与世子妃常巧秀,绰号好孩子。
赵淳刚到袁家那天都见过,因觉得不方便发问,直到今天也没弄明白绰号的原因。
看一看小胖子萧智,对胖孩子这绰号还能明了。胖队长?这是从哪里出来的。
而世子妃叫好孩子,一看就是大人过度夸奖,岂不是可笑,和灰了别的孙女儿心?
赵淳隐约听到一句,常大人家里的孙女儿可不少。因为正对常大人不满,不由暗生鄙夷,只因为她嫁的是小王爷,所以要叫好孩子?
真真岂有此理吧。
和世子夫妻见过礼,赵淳就没有说话的地方,由常家自己的人说个不停。
客厅上热闹着,这源泉理当是身份贵重的世子夫妻,再加上他们带来的礼物。
最新式样的首饰,送给常夫人和其它女眷。给常大人和叔伯兄弟们也各有礼物。又取出一叠银票时,曾孙子辈的孩子们欢声雷动,没等说这是给他们的,就开始道谢:“谢谢姑丈,谢谢姑母。”
好孩子笑着交到常夫人手上:“和上回一样,侄儿侄女儿们各有一张,请祖母代管。等将来娶亲、出嫁的时候,再分给他们当私房。”
常夫人笑着笑着,用帕子拭泪:“好孩子你啊,你没出嫁的时候,就时常的给钱,给你兄弟们存私房,为姐妹们添不少的嫁妆。现在呢,又为侄子们着想。真是个好孩子。”
女眷们附合:“是啊,可见老太太有智计,从小起好孩子这名字,起的好。”
赵淳一愣,敢情这名字是从小起的?
为什么呢?
凭什么从小就知道她应叫好孩子?
他不知道老太太是指谁,继续听着。
晚饭前,除听懂好孩子八岁回京那年就有个好生意会挣钱以外,每回分钱给家里买东西以外,别的还是不懂。
这是别人家事,不懂就不懂吧。
用过晚饭,常大人请赵淳到书房里单独坐下,赵淳来了精神。为什么陷害我,可以说了吧?说的不好,咱们还是约齐了人,当众挑明了说话。
常大人第一句话,却是:“你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赵淳反问,你们家宴有什么好看。
常大人很是严肃地道:“我的孙女儿好孩子,落地后没有多久,就由她的曾祖母,已过世的安家老太太抚养,所以这么出息。”
赵淳眼前一片漆黑:“这与陷害我有什么关系?”
“安家老太太,在忠毅侯府养老。”
常大人是个竭力想说明什么的神气,赵淳却还是摸不到头脑。
常大人笑笑:“我看的没有错,你是跟着出游的人进京,可是呢,还是个什么也不懂。”
“请直说吧。”赵淳忍气。
“我的孙女儿好孩子,在袁家长大。”
赵淳很想翻白眼,这与陷害自己有什么关系!
“所以她出落的好,嫁的也好。而我的孙婿胖队长,也在袁家长大。”
赵淳吐口气:“我有些明白了,您是想说我不应该求亲,黑加福的亲事应该青梅竹马,比如你的曾孙里就有这样的人。”
常大人忍俊不禁:“你听我说完,文章侯府原本一家子浪荡鬼,他家的孙子,好孩子的表哥,也在袁家长大。”
感叹一声:“忠毅侯了不得啊。”扳起手指:“长女是中宫、次女手足情深,长在边城伴加福。三女加福是王妃,四女加喜的亲事更是十年不变,令人敬佩。”
赵淳心想这些有谁不知道吗?到处在传,自己全知道啊。
听常大人再说下去,是袁家的儿子:“执瑜是郡王、执璞是国公,小六和小八都有前程在身。”
赵淳懒洋洋:“圣眷好。”
“可以这么说,和袁家沾上些光儿,也能出息。你有什么能耐,胆敢聘黑加福?”
常大人话锋转变,赵淳猝不及防中有些傻眼:“就为这个陷害我?”
常大人老谋深算的神情:“那是当然。你若吃了亏,乖乖的回家去吧,黑加福不是你配得上。而你居然能破解,可见不是纨绔一流。在老夫眼里,你还可以继续求亲。”
“我求亲与你何干?”
“不是解释过了。而我也特意请你来看看,与袁家沾光就有出息,更何况你求的是黑加福,忠毅侯的孙女儿,你想出息,先亮能耐。”
在赵淳听来句句混蛋,但常大人说的郑重其事,赵淳一时无话可答。
灌满两耳朵的“如何讨黑加福欢心”,赵淳气呼呼的离开常家。他决定了,等下就守在忠毅侯书房外面直到他有空见自己,见到他就实话实说,自己是负气求亲,不是真心求亲。
只为气气这些认为自己“应该如何应该如何”的人,赵淳也要在今晚尽吐真心。
天黑下来,有些街道静下来。有个身影在旁边巷口一闪,赵淳认出来,那不是上官云重吗?
应该过去解释一下,再看看他好不好,赵淳随后跟上。
如果这段路很长,赵淳跟上后也就唤上一声。但太巧了,他刚跟上,上官云重就对一家大门走去。
大门上,站着几个少年,见到上官云重后,纷纷招手:“你怎么才来,等你好半天了。”
一个又酸又冷的激灵直冲赵淳脑海之中,让步履矫健的他险些摔倒。
他自南边儿跟着祖父现身,一直和上官云重客客气气,从没有在言语及举动上有过不合适,所以,今天注定是个震惊。
上官云重居然另有面目吗?
赵淳这样想,是几个少年他个个认识。一个是本府的主人,吏部里官员之子雷府。一个是父兄都在太医院的梁临。另外两个,张专杨保,也是京官之子。
在赵淳第一天进京,在忠毅侯府里,听到赵淳求亲以后,表示不善人中的几个。
眼见到上官云重和他们亲亲热热的进去,赵淳没有多想,仗着在铁甲军里练出来的好身手,找个合适的地方翻墙而过,尾随上少年们。见他们在一间房内坐下,赵淳闪身到房后,在窗根下蹲身。
京里的治安本身就比别的地方好,夜巡如今归胖队长管,每天从不怠慢,雷府等人没有想到有人会大胆的潜入。因他们说的话又不招揽奸细。
几个人七嘴八舌放开来说。
雷府率先指责上官云重:“我们等你一天,你约姓赵的出城就没了消息,难道你不想撵他走?难道你忍得下去他求亲黑加福?”
上官云重闷闷:“我本想约他到野店,灌醉以后,请你们过去,把他扔到水里醒醒酒,再一人给他一顿,让他答应灰溜溜离开。谁想到小店里的酒十分厉害,我先醉了。”
抬手摸摸脑袋:“不能啊,我跟随太上皇在外面喝不少回酒,我也没醉成这样过。”
少年们对他的话嗤之以鼻:“省省吧,你就是有个好祖父,才能跟着出游,不是你自己的能耐。咱们说好的,大家凭能耐争亲事。”
雷府逼着上官云重:“接下来怎么把姓赵的小子赶走?今天这事是你办砸,你出一个万无一失的主意。京里这些人还争不过来呢,他一个外面来的,此地不容他。”
上官云重知错就改的模样,点着头:“等我想法子再把他诓出来……。”
“不用了!”
一声暴喝出来。
“咔嚓”一声,窗户在拳风下粉碎,木片碎屑中,一个人翻身跳进,在烛光下威风凛凛,正是赵淳。
雷府等人吓了一跳,随后认出来是赵淳,哇哇大叫着跳起:“不请自来的是贼,小贼,吃小爷一拳,送你顺天府打板子!”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张专,他斜身伸臂,手如铁钩,配合脸上神情,是一击穿心的架势。
赵淳原地不动,一拳砸中张专手指。
“痛,哎呦,娘呀,我的手废了……。”张专惨叫一声,抱着手臂倒地乱滚。
杨保收脚不住,让张专吓一跳时,人已到赵淳拳脚范围之内。赵淳抬腿一脚,漂亮的如腾空飞鹰,就听到“扑通通通通……”一路通声不绝,杨保的人飞出去,撞倒椅子、再撞高几、再撞开木板壁、又撞开廊下木栏杆。
最后一声“通!”,摔在院子里。
这一连几记的撞,没有铁打般的身子骨儿,撞这么几下还真不是好承受的。
杨保倒就时就双目紧闭,巨大的疼痛让他晕了过去。
杨保倒地时,赵淳一掌砸倒梁临,提起雷府在手上,另一只手抬起,“啪啪”声不绝,一正一反,煽了雷府十几巴掌,打得雷府顿时面颊高涨,赵淳冷冷一笑,随手丢开他,最后才望向上官云重。
他知道上官云重的功夫,比这几个加起来都强,并且在赵淳跳进来,少年们红了眼时,上官云重却很快就镇定下来。反而往后面让让,安静的呆着,
此时两个对峙上,赵淳冷若冰霜中并没有丝毫大意。他看得出来,上官云重可以当他的对手。
说很愤怒,赵淳倒不会。铁甲军身份隐密,活动范围在边城这种充斥奸细的地方,随时面临让人出卖。赵淳只怪自己大意。
上官云重微微而笑,贵公子的得体半点没失。轻轻鼓掌,不慌不忙地道:“不错。但是你还没有拿出真功夫。”
“为你,可以拿出三分。”赵淳硬邦邦。
上官云重轻轻摇头:“不用,轮不到我。”
“啊!”
房外让吓呆的侍候人回魂,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出来:“杀人了,有贼啊,杀人了……。”
片刻后,雷家的护院家人手持棍棒蜂拥而至,片刻后,赵淳指东打西统统放倒。
雷大人抹着冷汗带着一行人匆匆而进,手指赵淳大骂:“就是他,他闯进我家杀人放火!”
雷夫人扑上来跪倒哭泣:“小王爷,您要为我们作主啊。”
进来的这一行人,为首的雪白面庞、儒雅刚健并存的气度,胖队长萧元皓。
以聪明伶俐过人一等著称的胖队长不是吹出来,他先想到的是太上皇带回来的人不会出错。
就如同赵淳放心同上官云重出城饮酒一样。
元皓抬抬下巴:“说吧,怎么回事儿?”
赵淳手指上官云重:“您问他!”好歹也和上官云重相处有段日子,就是此时赵淳也认为上官云重不算坏人。为黑加福的争斗,不见得把对方都算成坏人,在这一点上,是赵淳的世家公子风范。
他只再激将一句:“京中贵公子,不至于敢做不敢当。”
元皓笑了:“这话把我也扫进去,云重,你说实话。”
上官云重欠身一礼:“赵淳不自量力,胆敢向黑加福求亲,我早就看他不顺眼。怕扰了太上皇出游兴致,在路上我忍下来。进京后,雷府找上我,让我把他诓到城外,他们要教训他。我却看不上雷府,”
雷大人吃惊:“什么?”
上官云重对他正色:“我等兄弟们,包括董家阮家,哪里有你儿子的份儿?我看不上你家公子,但他缠着我不放,拿什么我们同为京中贵公子一流的话诓我哄出赵淳。我又不呆,我就是要胜赵淳,也不会用下药教训这不入流的法子,现在胖世叔在这里让我说实话,”
元皓得意下,他觉得“胖世叔”和“胖队长”一样好听。
“胖世叔在此,索性打开来说。雷大人,我根本就没打算给赵淳下药,我本打算同他喝一场,就交给你儿子他们。”
上官云重手指赵淳,对雷家的人冷笑:“你当他是谁?大同边城出来的世家子弟,能护驾太上皇,一顿酒放不倒他。雷府纠缠我,这算我给他的教训。”
对元皓摊开双手:“可我没有想到,野店村酒,我竟然醉了,直到这会儿才醒,才摸回城来。我本想这结局也挺好,不是一定要用下流法子撵走赵淳,再让雷府吃亏。我就往这里来,对雷府有个回复。却没有想到,我们正在说话,赵淳闯进来,雷家人要打他,他就打成这一地睡倒的人。”
欠身一礼:“这里面有挑事的,有惹不起的。请胖世叔不要过问吧。就是以后我等兄弟为黑加福,一定会撵走赵淳,说不定就在哪里争斗起来,只要不扰民,也请胖世叔不要过问。”
雷大人听来听去,他家倒成不占理的那个,颤声:“那也不能闯到家里打人……。”
上官云重肃然:“雷大人,愿挑事、愿认输。”
赵淳没有看错上官云重这位贵公子,但他也不会就此原谅上官云重。世家公子有世家公子的骄傲,换成赵淳是上官云重,他也会一样的办理。
越淳紧接着上官云重的话,加重语声重复:“愿比服输!”
上官云重霍然转身,掷地有声:“愿比服输!”
“啪!”
“啪!”
“啪!”
两个少年三击掌。
这是为争黑加福,胖队长这坏蛋舅舅笑笑:“打可以,以后找好场子再打,再把我招来要你们好看。”
两个少年应声称是。
胖队长转向雷大人:“医药费我出,你要是不服,尽管去告。”说完就往外面走,同时招招手,把上官云重和赵淳一并带走。
出雷家大门,上官云重沉下脸喝一声:“赵淳!你曾宣扬的话我也听到,我知道你不是诚心求亲。我代太上皇为太子时之前太子党一派子弟向你邀战!刚才我说你要打,还未必轮到我对战你,就是这个意思了。”
元皓大惊:“什么什么,不是诚心求亲?”
胖队长震怒:“姓赵的!难怪我姑丈说你不是好东西,你有多大胆,在路上撒野不算,还敢进京消遣我的坏蛋舅舅、我这个坏蛋舅舅,对了,你还消遣了太上皇、我母亲我父亲、我姑丈全家。最最不应该的,你拿我的坏蛋舅舅不放在眼里,你当京里是好来的吗!”
“我的坏蛋舅舅”是一个人,“我这个坏蛋舅舅”又是一个人,赵淳让绕的有些晕。
正要解释,上官云重冷笑道:“这等没廉耻的东西,世叔不必同他多说。侥幸他家护驾,他顺便就攀个高枝儿。自知配不上,就背后散布谣言,说他本就不诚心。”
元皓暴跳如雷:“仅此一句就该打,狠狠的打!”
“既然知道配不上,还进京里来张扬做什么?”上官云重撇嘴:“求亲的名声你已沾染上,还嫌不够吗?”
赵淳本想的解释,奉祖父命不能违,所以进京请忠毅侯不答应便是,这些话不翼而飞。
他也暴怒了:“这话什么讲?”
上官云重一字一句:“你听好,你已经算此生大得意,这辈子能有个曾向黑加福求亲的事迹,足够你一生回味不尽。退去吧!”
赵淳往前迈出一步,因心头火气,一步千钧般沉重。胖队长带着所有人往前迈出一步,愤怒如爆发火山。
“滚!诚心的有万万千,我家还不肯给呢,不诚心的就敢进京,还不快滚!”元皓脸拉的长长的。
就在不久以前,赵淳听到无端让人算计,自觉得占理,胸中气势可挡千军万马。
现在一头撞上胖队长的胸中气势,也因为胖队长占理。
很不喜欢这碰钉子的感觉,但是赵淳无话可说。可是他更不喜欢,就是让人瞧不上。为什么求亲,还不是因为梁山老王萧观把他贬低。
眼看着负气求亲变成“名声”之争,赵淳常年受到的教导,强迫他冷静下来,苦苦的思索着,祖父曾说过逆境中可以扳回,应怎么做来着?
让骂到满头狗血,少年却瞬间镇定。
元皓有些高兴,到底是太上皇舅舅带回来的人,心性上远非一般人可比。
但是消遣人还是不行,元皓揪住赵淳:“跟我见坏蛋舅舅,只要他答应,你就再也不能赖在京里。”
……
忠毅侯就在雷家不远的地方,夜市长长的摊子中间,悠游的带着孩子们逛着。
夜风的吹拂之下,只要不太着急,人的姿态优雅而美丽,仿佛得到天地精华而徐徐展开的花朵。
忠毅侯徐步的风姿,无风也优雅。
与他一段武将的经历有关吧,方寸又见豪情。
他翘首眺望时,面庞有星辰光;含笑俯身,又似日光洒遍地。
还没有走近,赵淳觉得自己让折服。
为什么让折服呢?
眩惑的目光把忠毅侯打量一个遍,觉得他身上有新的东西。赵淳见过他的上一面,是回京那天,应酬宾客中谈笑风生的那位。而今天,他似乎亲切些,似乎温柔些,俨然一个新的人。
往忠毅侯衣旁看,赵淳明白了。
高矮不等的一圈儿孩子,有年长的黑加福到最小的韩彻,忠毅侯最柔和的神色,就是从他们身上轻抬而起。
这柔和似能笼罩住周围的一切,让进入这个范围内的人和事物都随之改变。
元皓也是一样,他走近就不再气鼓鼓,咧开嘴儿,一声坏蛋舅舅叫的又娇又嗲。
放开赵淳,元皓的双手抱住坏蛋舅舅的手臂,把脑袋往袁训肩膀上贴。
“哈哈哈……”
孩子们嘻嘻取笑几声,再就继续搜寻夜市上的喜欢东西。
元皓手指赵淳要说时,袁训摆一摆手:“有话回去说。”对赵淳笑吟吟:“你既来了,跟着吧。”
“是。”
赵淳答应着。
悠游的风穿行在赵淳身心之中,来无踪去无影,但带来的是舒适,带走的是不久前的愤愤,求亲时的不平……似乎积攒十数年的、已记不起原因的一些不愉快,也跟着去了。
整个夜晚有如洗涤的灵液,带给赵淳清新带来美。
眼角瞄到忠毅侯,赵淳看了又看,最后中肯的承认,他觉得美好,或许与夜晚没有关系,是走在忠毅侯身边之故。
耳边乱声起来。
萧铁萧钧呼哧呼哧状搬动一个“小花盆”,上面有株花开到八分好。
“大姐,这盆你会喜欢吗?”
萧静姝还没有说话,安书兰送一盆小小的凤仙花过来:“这个放在窗台上,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