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呼啸而过,人群开始向着月台移动了,乘务员吹着口哨,尽力维护着秩序。
男人丢掉嘴里的烟,他们这群人抽烟不会把一整支抽完,点燃之后狠狠吸上一口,就要踩灭了去做自己的事。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盯着少女的身影不放,俨然是一种职业习惯了,无论做什么无论在哪里,都要保证保护的对象不离开自己的视线。
其实这种情况更应该开车的,从港口出发,再到省城,四个小时两个男人轮流顶替足以顺利抵达。
可小姐就是坚持买了车票,车站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永远是安保人员的大敌,据说小姐原本抢到了机票,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他本想劝说一句,可同事无所谓地挥挥手说:
“小姑娘就是这样,多愁善感的,本来就是旅行,路上的时间越久越好,上头说了随她去。”
既然如此,也就随她去了。
火车慢慢减速了,可少女依然端坐在长椅上没有动,这也难怪,前方排队的人群摩肩接踵,她买的是软卧,包了一整个包厢,又有人帮忙提着行李,断没有道理和那群人挤在一起。
一辆正常停靠的火车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乘客,座位又是早就订好的,挤这一时又有什么意义?先在车厢外挤又在车厢里挤,念及于此保镖也停住动作,觉得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泰然自若。
随火车而来的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了,少女却只是将双手捧在胸口,闭上双眼,像是祈祷什么。
——她也许是在祈祷这一次的旅途顺利,可男人知道,这只是一场提前策划好的骗局。
“就她自己吗?”男人左右望望。
“嗯,夫人只是来送行。”
顾秋绵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衣裙的女人,那是她名义上的后妈,女人托了关系进了车站内部,但并不打算再向前一步。明明是来送行的,两人却不说一句话。
“岛上的还需要人留下啊。”
“我是说那个男生,这几天总往顾总家跑的那个。”
“那个孩子啊,吵架了。”
“吵架?”
“前天晚上你在门外?反正听吴姐说发生了一些事。”
“我记得小姐和那个男生的关系挺好的,说吵就吵啊……”
“所以今天只有她一个。”
说话间车门大敞,上车下车的人自车身两侧延伸出去,若是俯瞰应该像一条蜈蚣。
看这架势,要好一会才能清场了。可男人不得不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起身向里挤去,泰然自若的只有小姐一个,他们这些保镖要先把行李塞进行李架里——只有这个地方去晚了就没位置。
男人挨了好几个白眼,仗着高大的身形挤入车厢。霎时间人声鼎沸,快要把火车的顶棚掀开。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人声,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哭声笑声喊声行李箱的轮子划过地板的噪声,男人回头望去,脏兮兮的车窗外,少女迈入了车厢。
他见状收回目光,继续向里走去。身后的人已经很少了,上车时他就将周围的人收进眼底,这种场合最需要提防的是扒手,至于歹徒……别傻了。
这座车站规模不小,好几辆列车成平行状停靠,列车两侧的门同时开着,另一侧是下车的出口。本不该有人上车,可下一秒偏偏一只鞋子踏了上来。
鞋子的主人早就在车外等,等着那个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走到面前,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复杂,顾秋绵咬了下嘴唇,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
“直接走吗?”
“走了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不是吗?”
张述桐点了点头:
“那好。”
初六的晚上他就提出了这个办法,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早就知道这一次不是把顾秋绵从别墅的二楼接出来这么简单,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真的要踏上逃亡的路了。
没有谁能当场下定决心,更何况张述桐要提前撇清自己的嫌疑,起码顾秋绵失踪以后,顾家人不会将嫌疑人率先锁定到他的头上。
争吵也好、冷战也罢,已经说不清是不是故意演的一场戏了,起码在眼下的列车里,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们闹得很僵。
所以顾秋绵本已订好了机票,又改成了一张火车票,火车站是成功率最高的地点,又因为手机里不能留下任何一条记录,乃至于电话,所以中午分别时她说:
“我买了下午的车票。”
那是下定决心的暗号。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发车的警铃已然作响,甜美的广播声被嘈杂的人声盖了过去,这趟列车只会在这里停靠五分钟,它的终点站是省城,恰好也是他们两个的家,五分钟之后,要么回家,要么逃亡。
某种意义上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好端端地谁想离家出走呢?这不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旅行,更不会留下美好的回忆,她只是想见自己的父亲一面,可怎么也见不到。
张述桐不打算再说什么了,顾秋绵已经朝着他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这一次出门她本就没有准备多少行李,小臂上只有一个提包,如今提包也被她扔掉了。
车门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着:
“亲爱的旅客们,本次列车……”
这座车站有了年头,月台与列车间不算严丝合缝,足有半米的距离,平时上下车时都是由乘务员搭建一个简易的台阶,现在乘务员早已去往别的车厢了,脚下只有一道沟壑。
——张述桐伸出手,拉住从车厢里跳出来的顾秋绵。
车门在他们身边轰然关闭。
隔着有些污渍的车窗,车厢里人山人海,就像是一个长方形的罐头,张述桐拉着顾秋绵的手就大步狂奔,他不清楚保镖有没有发现,最好是没有,月台上没有监控,他们只要跑出去便如鱼归大海,他需要的只有时间,更多的时间。
他们汇入了从另一列车里下来的人流,眼前便是电梯,而后是出站口,顾秋绵戴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帽子,垂下脸去。
就连电梯也要排队,说来可笑,明明一旁的楼梯一个人也没有,可他们就是不敢走楼梯,因为人越少的地方越代表着醒目。
张述桐忽然觉得手掌一紧,原来是顾秋绵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
“低头——”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也踏上了电梯,竟然还有第三个送站者,可他看上去并不是来护送顾秋绵的,而是保护她后妈的安全。
好消息是对方还没有发觉异常,正伸手为后妈创造出一条通道,坏消息是他们隔了多远?几个人的身位!
唯有等待。
他们的后背就这么暴露出去,电梯在脚下缓缓运行着,最显眼的莫过于顾秋绵的外套,张述桐悄悄拉了她一下,两人从并肩变成了一前一后的站位,可周围实在太挤了,这点小小的动作就惹得周围人不满,一个阿姨刚要皱眉,张述桐就将下巴搭在了顾秋绵肩膀上,顾秋绵也反手搂住了他的手臂,两人歉意地朝阿姨笑笑,看上去反倒像是一对冒失的笨蛋情侣。
电梯继续下行,尽头便是出口的隧道。
身前的人一点点挤了进去,鱼贯而入是最好的形容。
“待会下去不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