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明清其实那天下午跟周衡约好大休出去转一圈,
当天晚上回家就想到应该要个手机号码。
毕竟也不是一个办公室,也不是什么公开的情侣,可以唐突地一遍遍去对方的秘密基地,然而却不想这么做。
她打算再过两天,
哪一天想起来了,
就再去一趟周衡的办公室。却没想到周衡率先给了她一个局,
先发制人,来了感冒药这么一出。
这种突然冷不丁给人送药送温暖,
就算换个钢铁直女,
都会控制不住地去脸红。明清方寸有点儿乱,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招。
那就索性要了电话号码吧!她不愿意被动,送衣服还能说是普通同事到朋友的跨越,
那么要手机号码就是把这层关系往更深入地推去。
外面的天又开始阴沈,不像是要下雨,就是雾蒙蒙的,淡淡的黄色,
还有八月残留的桂花香。
周衡抱着胳膊,
懒懒散散倚靠在墻壁上,
果然,瞇了瞇眼。
明清毫不惧怕地抬头望着周衡,
周衡很高,
大概一米八五,
明清差不多一米六五,
高了接近二十公分,
就算周衡低下头来,
她也得抬着脑袋才能堪堪与他对视。
二十公分的距离,
周衡微微弓了弓肩膀。
从他的角度来看,
明清就是一头倔强的小狮子,不听话,还想要跟他对着干。
周衡轻轻一笑,两个人对视了半天。周大公子也不是个愿意被动的主儿,他忽然抽出环腰的胳膊,
把手往小明老师面前一伸,
“我给你输。”
明清想都没想,把自己那个新买的blackberry带键盘的手机从口袋裏掏出来,解锁,递给周衡。周衡顺手接过,低着头,在上面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他把手机还了回来,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明清拿回手机,看都没看,直接给揣进了兜裏。
“……”
“……”
“……”
周衡的眼睛非常深邃,让你根本看不清楚他究竟在想着什么。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表皮上的内容永远跟思想上的南辕北辙。明清感觉有点儿冷,不想继续呆在这儿了,今天这一拉一扯大家算是扯平了。
告别都是缄默无言,明清离开时周衡都没有说一句话,却也没回到教室裏去。明清感觉这个时候的氛围已经真的没那么合适了,就像电影裏般,下一秒应该接吻。她故意走了要经过长廊的那个楼梯口,周衡只要站在门口,就能一直看着她。
没有多么深刻的记忆,但周衡的的确确在背后在那教室大门前,
站到了明清的背影消失在对面楼梯口。
……
周家的府邸在月亮湾,是一个三层的大别墅。
这跟在h城的本家规格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差距,z市那么小,能建出来如此大的三层大别墅,已经是全市最豪华的阵容了。
别墅是周衡自己一个人住。
他的晚饭向来是在学校食堂解决,老师们都说食堂的饭菜难吃,周公子却吃的悠然自得。有时候馒头给多了,还会带回来两个当宵夜。
学校裏的事务基本上不会带回家做,周衡晚上回家后,大都是处理一下家裏的事情。他人虽然在z市,但是h城裏本家的事业,根本没办法全部放盘。
今晚上的文件依旧多,哪个哪个集团又出了什么问题,周衡看了两本,忽然就不想看了,他坐在宽厚的椅子裏,肩膀靠在椅背上。房间是新换的,前两天才大面积换完全部的家具,墻漆都给重刷了一遍。没办法,毕竟才发生过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舔着刀尖活命。周衡莫名就想起来下午明清来找自己的画面,你说她什么都不懂吧,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踩你心坎儿裏去。
你说她什么都明白吧……
说出来的话却半分陷阱都没有。
周衡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愈发控制不住地去琢磨那女孩,他有点儿好奇她要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什么时候才会打过来。
拿起桌子上的手机,翻了翻。
大堆大堆的家族裏各大集团裏厂子裏的事情,几十个未接电话,
往下滑到底,都没看到一丝陌生的、可能会属于那个人发来的信息。
周公子莫名就有点儿懵,把手机扔了出去,躺在椅子上,
继续闭着眼睛。
去哪儿玩都挺好,
没必要想那么久。
真的。
……
下午的时候,他应该问问她,需不需要他再把她亲自送回办公室。
正式进入秋天后,天气一天比一天转冷。
时不时会下两场雨,路边等树叶都掉了,树枝光秃秃,大雁南飞,鸟儿离去。办公室近些日子都不太敢开窗户了,一开开,成堆成堆的叶片就往门窗裏捎。
明清喝了两天的感冒药,感冒的确有些好转,至少鼻子不再不通气。月考结束了,体育课一个个都恢覆。全国的媒体报纸依旧会报道冰联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跟她大打出手那个领队又恢覆了官职,据说还因为这件事,事业直接上了一层。
“明老师——”
“嗯?”
“盒饭!”
“哦哦哦!谢谢安老师!”
“……”
明清吃着盒饭,另一只手拿着一本言情小说,这书是老何从哪个班的小孩那裏没收的,基本上最后都成了办公室老师们的乐子。
小的时候明清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周围那么多同龄人都喜欢看这些让人能哭到肝肠寸断的虐心小说,在国家队那会儿也是,她在国家队的宿舍是双人间,两个宿舍公用一个小客厅和茶水房,就等同于四个人住在一起。
明清是队长,更是四朵姐妹花的好领袖。她们四个人关系特别好,时不时汇聚在一起跑出去吃烧烤。
那三个姐妹,不训练的时候,就爱趴在床上看小说。
现在跟那些姐妹们都还有着联系,体育局开除了明清、禁了明清的赛,大家能做的都做了,甚至还跟着冰迷们去拉过横幅,可还是什么效果都没有,根本撼动不了体育局的决定。明清自己是看开了,回到了家乡。
队友们还是相当思念队长的,每个两三天就会跟明清通个电话,发发短信。
手上这本小说刚好是前几天主攻1500的那名新出茅庐小将云苏给她推荐的,说特别好看。明清那天上完课回办公室,路过老何的办公桌,老何正拎了几个不听话的学生在训,面红耳赤,
“都到了什么时候了!啊?还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学生一个个嘻裏马哈,完全不把老何的训斥放在眼中。明清去打了杯水,瞥了眼何老师的桌子,就看到了那本被安利了十万八千次的小说实体书。
安利归安利,也确实是挺上头的,
但写的真他妈狗血!
明清几乎是翻两页就得翻着白眼吃口饭来压压惊,神特么“男主强取豪夺完全不知道女主怀孕的情况下居然把女主摁在墻上xxx、结果导致了流产”,怪不得离开国家队前那阵子云苏每天看着男队的眼神都不一般了。
!荼毒人心!
对面安老师忽然放下手中的报纸,探过头来,问明清,
“小明周末有没有什么事啊?”
明清抬头,楞了一下,将书倒扣过去。
哦对,明天就是周末了,这个周,大休。
没有养育神兽任务的老师们,休息日都喜欢约着同事们,出去买买东西逛逛街。明清把脑袋往外一偏,问安老师,
“怎么啦?”
安老师:“也没什么,我闺女这不是在云南上大学,天冷了,想给她买点儿衣服寄过去,她大二,刚好和你同岁,”
“我一个老太太品味不够高,想着小明你的眼光应该不错,就想……”
明清当然没有忘记跟周衡约好了、要出去玩一圈的约定。
“……”
“啊不好意思啊……”小明老师挠了挠头,把吃干凈的盒饭扔到塑料袋裏,扎了个口,站起身要丢垃圾桶,特地绕到安老师面前,帮她也给收了盒饭,
“我周末有点儿事情。”
安老师眨了眨眼。
明清和周衡那一檔子事儿,办公室讨论过,但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结果。在那天送感冒药后,周公子就再没过来找过明清。
忽然冷不丁听到明清说有事情,安老师下意识就觉得、肯定跟周衡有关系。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随着年龄增长更是能接受各种尺度,安老师怔了下子,紧接着往后一坐,意会地笑了笑,
明白地道,
“哦~~~”
明清不是听不出这声“哦”的言下之意。
后来周衡虽然没找过她,办公室裏却有一搭没一搭讨论过周公子这个人。明清还是稍微听了点儿的,周衡要跟她玩,但她总得知道玩的底线在哪儿。
就比如,周衡有没有女朋友。
老师们你一句我一句,三三两两就把对周衡的八卦全部盘出,周衡没女朋友,人一直单着,对外说肯定是将来要联姻,从h城这种纸醉迷金大城市裏来小城镇后,前面的圈子也都断了个干凈。
可以玩。
明清没有跟安老师做过多解释,却终于惦记上了今晚必须得给周衡发短信了。她一直没忘,刚拿到手机号码那天也是心臟砰砰砰跳。
但既然是玩玩,那就不必火急火燎去问。
什么事情沈淀个两三天三四五六天,都会没那么重要了。
晚上回到家,明清将那盒放在床头柜上的感冒药盒子又拿了起来,裏面还剩下好几包,已经不需要继续喝了。这药是真的管用,喝完后胃都暖和和的。
都说不带糖的中成药可苦了,周衡送的这个,喝完后有点儿沁人心脾的清甜。
她开了开自己放着无数奖杯金牌的橱柜,把那感冒药放在了最上端,那一层是10年wgh冬奥会夺冠后专门给金牌建立的地儿,只有一枚金牌和一束捧花。明清把那盒药握在手裏又看了两眼,
一并给放在了捧花旁边。
“……”
周衡是个神人,宣了主权又十来天不联系。明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她感觉国际大赛的判罚都没有周衡那般难搞,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跳下去了,有无数只手就拼命拉拽着你,
不会让你再有机会游上去。
去哪儿玩?
周衡应该不知道她的手机号,当然,他要查,那肯定轻而易举。没来短信就是说他在吊着她,让她先发。这次的拉扯又是她先往下走了一步。明清翻了个身,胳膊肘压在耳朵下,拿出手机来,在编辑短信的界面转来转去。
收信人,挂着周衡的手机号。
其实她很想去万象城玩的。
“……”
短信沿着无线电,“嗖——”地下子从微弱的光芒飞向夜色深处。
空气的湿度很浓重。
周衡看书看得有些累,都说读书能让人心静,能破万裏路修身养性。
但他觉得,可能自己得去买个佛珠戴着大概率才能去去身上的腥气。
最近总是莫名地心慌,手握大权却坐的并不宁静,前几天那场浩劫是个小事儿,本来就是无所牵挂。
无所牵挂……
手机支在桌面上。
“叮——”的一声,屏幕微微亮起柔软的光。
周衡把盖在脸上的书给拿了下来,直起身,手机无时无刻都会有短信进入,但深夜裏的信息格外能撞击心弦。
明天就是大休。
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不认识的号码,同城,裏面的内容清晰映入眼帘。
明清发来的短信言简意赅,就如同她那短暂清澈的目光,不多说一个字,但每个字都能很完美表达她的想法——
【我是明清明老师,明天我想去万象城。要是你没有意见,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半在万象城东门下的星巴克见面。】
……
周衡盯着那短信看了足足三分钟,
忽然就低头,轻笑了一声。
万象城……
万象城有个溜冰场。
说是溜冰场,实则很多时候都充当了市裏短道速滑俱乐部的第二训练基地,要有体育馆冰场翻新工程,俱乐部的训练就会挪到万象城的冰场裏。
前阵子的确有听说,体育馆又动了什么动作。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周衡把那短信往下滑了滑,却划不动,就那么几个字,就是说明白她想去万象城。
心裏忽然就没有那么提着了。
周公子拿着手机,想了半天,他没有过多犹豫,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去哪儿不去哪儿的问题了,是他感觉到自己的某些东西在涌动。为了保持住最后一丝气势,他干凈利落不拖泥带水给明清回了个——
【好。】
……
夜漫漫,月色很长。你能听到窗外的风沙沙,落叶飘满了整个荒凉的大地。
第二天的天空放晴。
秋意正浓,路边的树木正式挂上了金灿灿的颜色,道路两侧堆积着成片成片雕落的树叶,长街弥漫,无限往天尽头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