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傻大黑粗的女人
一对新人并没留心到宾客们大都心事重重,他们沈浸在自己的幸福中,还动不动就窃窃私语,欢眉笑眼的。
“好多人都在偷看你。”先武对着新娘耳语。
“应该是蛮少见到有人这么穿吧。”兰珍小声笑。
“这件是从臺湾带来的,还是在这裏买的?”
“都不是,是飒布裏娜的妈妈借给我的,算是我的‘一样借来’。”
“原来如此。那你的一样新,一样旧,还有一抹蓝分别是什么?”
她指指桌下的高跟鞋,并微微翘起脚给他瞧:“这是一样旧。”
又从旗袍窄小的立领裏拣出一粒蓝色的项链坠:“这是一抹蓝。”
先武一眼认出那是阿嬷送给她的那只,颇为惊讶:“你不介意吗?”
她知道他实际是问:送项链的人都不肯接纳你,也不许常家人参加我们的婚礼,你不介意戴她送的项链?
她把项链揣回领子裏,很干脆地说:“不介意,我觉得这条项链好漂亮,而且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他记得,她第一次戴这条项链,是去年夏天他们修完地板后,一起出去吃柠汁腌鱼生,给他饯行那晚。当时他夸了句:“你今天看起来光彩照人,这个项链非常衬你。”
原来她一直记着呢。他不由会心一笑:“那还有一样新呢?”
兰珍望一眼满桌宾客,然后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的内衣是新的。”
他的耳朵一阵酥麻,很有内容地望了她一眼,她也溜了他一眼,眼神颇有些放肆。他的心马上也酥酥麻麻的起来。
这次和好后,他明显感觉出她对他放肆嚣张了不少。
兰珍对他放肆嚣张!而且只对他一个人,以后会一直如此。
他的心头起了一阵柔情的颤抖,脸上却是浓浓的笑意,男人纵容心爱女人的那种笑意。
吃完一顿务实的婚宴后,新郎新娘就迫不及待地告别众人,开着租来的车,开启了他们更加务实的蜜月之旅——去他们打算安家的西郊住两天民宿,沈浸式感受一下当地氛围,选几个两人都喜欢的社区,再约房屋经纪密集看房,为未来的家选址。
送走他们,宾客们也要兵分两路,各自离开了。
路亚把小蝶带回家。
安童自然是开车带着女友一道,把未来丈母娘先送回家。
去路亚家的一路,小蝶心裏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路亚到底要跟她说什么,也不敢问,怕问出一个晴天霹雳。于是一路强作欢颜,跟他扯些有的没的,他倒也答话,只是情绪明显不对。
可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
进了他的地下室公寓后,等她坐定,他罕见地给她开了一罐啤酒,自己也开了一罐,往常他都是递给她一罐可乐或胡椒博士的。
小蝶心裏一“咯噔”,待要不喝,又怕扫他的兴。而且谁知道呢,也许一会儿她还真需要这罐啤酒。她心裏乱糟糟的。
两人各怀心事地对饮了几口。
他才缓缓开了口:“你记得有回我跟你提到过,我以前的那个女朋友吗?”
小蝶心裏又是一“咯噔”,故意耽搁片刻,假装刚想起来似的:“哦,好像有点印象,你说她比你大几岁是吧?”
然后你妈还不待见她。她在心裏补一句。
他望着她,点点头,表情很凝重,声音却很轻:“她就是飒布裏娜。”
小蝶还没把那几个字吃进去,人就先打了个激灵,然后脑子裏便轰然一炸。
怪不得,陈飒妈见到他,跟见了鬼似的。
怪不得,陈飒哭得稀裏哗啦的。
怪不得,刚刚告别时,陈飒和他都是十分勉强的样子。
怪不得......
他本来还有更多想说的,可一眼瞥见她那张错愕的脸,像被谁热辣辣兜脸打了一耳刮子似的,便把那些话全吞了回去,只是简单补了句:“我觉得我必须得告诉你一声。”
冷静点!她强制自己。
陈飒还惦记着他,不代表他也惦记着陈飒,刚才哭的又不是他,不是吗?他那时还那么小,大学都没毕业,看到一个就觉着好;可这些年跑东闯西的,也许早就翻过那一页了。他多阳光啊?念旧的人不会这么阳光的。
她心裏忽然刮进一阵渺茫的希望,极力把散了一地的神拢回来,还算平静地问:“那你今天看到她,是什么感觉呢?不许骗我。”
脸上竟还带了点笑意。
谁知一贯能说会道的他望着她,有些无助,有些不忍,张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睛开始发红。
她什么都明白了,心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似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无独有偶,得知真相的安童也哭了,不过是陪着女友一起,为她被扼杀的凄美爱情而心酸落泪。
刚把未来丈母娘送到家,还在下楼去停车场的电梯裏,女友就开始跟他坦白,确切地说,是倾诉,而且是理直气壮的。
这会儿安童正启动车,打开车内空调,在地下停车场裏全神贯註地听她说。
一抒心事的女友狠狠吸了下鼻子说:“就这么点破事儿,全告诉你了。”
安童抽着鼻子,有些意犹未尽:“可是你当时为啥不能私底下跟他好呢?然后再慢慢劝你妈,要我我就那么干。”
女友嘆了口气,说:“我们当时的那个情况——两个妈都不同意,闹得那么凶。我都恨死他妈了,恨着恨着我忽然就意识到一件事,他指定也恨死我妈了——虽然他不承认。然后我就想,就算我们最终冲破重重阻碍,在一起了,但如果哪天我发生了意外,他多半不会管我妈的。”
安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赶紧在仪表板上敲三下(西方文化:甩掉坏运气的意思),然后才问:“所以你提出了分手?”
“反正是死局,不如潇洒放手,长痛不如短痛,当然,我心裏是很不甘的。”
陈飒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狡黠一笑,笑裏明显带着点恶作剧,“所以我趁他有天去学校的时候,突然就搬走了,还给他手写了一封告别信——用中文,你别看我做别的事粗手笨脚的,我中文字写得可好了,只是来加拿大用不上,给他留个念想,让他见字如人,痛苦万分,把我烙进他的生命,这辈子都别想忘了我。”
“你这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安童嘆为观止,“不过一般这么伤害别人,还是你爱的人,过后自己肯定也很痛苦。”
“是。”陈飒望着他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含泪自嘲地笑,“心术不正,我活该!”
“那你可不许对我这么干啊,不然我告诉你妈。”安童给她递过去一张抽纸。
“瞧你这点出息!”女友边揩眼泪边嗤之以鼻,又好奇道,“我跟你说这些,你就一点也不难受?”
“我难受啊,我为你俩难受,多不容易啊。”他拿手在她脑袋上抹一把,“我大丫头咋熬过来的?”
“嘿!你就不怕我对他余情未了,然后离开你?”
“那我问你啊,要今天不是你和他,是我和凡(法国妞)又遇上了,过后我想着从前的事,心裏也难受,也找你哭,你会怕我对她余情未了,离开你不?”
陈飒想都没想:“当然不会了!你俩好歹也爱过,你还被她甩得那么难看,见了肯定难过!就你这没血性的,到时候指定也哭个没完。不过我完全理解,就是别跟上回似的,跟我哩哩噜噜个没完就行,烦都给你烦死了。”
“我就打个比方,你咋还说上我了呢?我就是想说,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人可以为死去的人伤心,为什么不能为死去的爱情伤心?有时候伤心,不是想回到过去,而是怀念那时候在一起的感觉,还有留下的一点遗憾,不是吗?”
陈飒颇为惊艷地瞅着男友,他总是在出其不意的时候通透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