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铁之吻和孙二娘
房东去纽约休假的时候,两位房客还得老老实实地上班。
加拿大人这么爱放假,连死了一百多年的维多利亚女王的生日都放假,覆活节这个星期一居然不是公共假期!还得上班!
一大早,陈飒就呵欠连天地出门挤地铁。
如往常一样,地铁车厢裏一片死寂。看书追剧打盹发呆的都有,人人都钝着眼神,外加一脸漠然而绝望的便秘表情。陈飒毫不怀疑,那些爱在高峰时段卧轨的,一定都来自于这一张张生无可恋的“便秘脸”当中。
上地铁没过两站,她就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地铁上常常不知从哪一站上来这么个白种女人,蓬着一头银灰色的乱发,总穿一身稀臟的大红灯芯绒褂子,在人堆裏挤进钻出地喊:“有人可以给我口吃的吗?请问能有人给我点吃的吗?”
声音尖细,充满韵律。从车厢的一头到另一头。
都暮春四月了,又在车厢裏乞食的灯芯绒居然还没换衣服。像往常一样,老远就听见她那口抑扬顿挫的英语:“有人可以给我口吃的吗?请问能有人给我点吃的吗?”
车厢裏略略有些骚动,闭目“打盹”的人瞬间多了起来,因为不多会儿,灯芯绒就会挨个地问询:“先生,您可以给我口吃的吗?”“小姐,您有吃的吗?”
当然,总没什么人搭理她。
陈飒本来就昏昏欲睡,这会儿更是迫不及待地阖上眼皮,正一点一点飘向周公时,挤得前胸贴后背的人群裏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吃松饼吗?我这裏有一块。”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聚拢到了声音的源头,八卦的天性强行支开了陈飒的眼皮——是个靠车厢门站着的华裔小伙儿,大概常健身,蛋白粉补充过量,脖子竟然比脑袋还粗,树桩似的嵌在脑袋和肩膀之间。从那口字正腔圆的英语听来,还是个此地土生土长的“香蕉”。
灯芯绒难得被人搭理,自己也吃了一惊,顿了一顿,才迸发出一阵欢悦:“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喜欢吃松饼的。”
粗脖子把手裏的一袋“麦当劳”松饼递给了她。
灯芯绒“咕咕”笑得像只鸽子:“你真善良,你太好了,先生!太好了!太好了!......”
粗脖子显然有点招架不住她的热情,红着脸,抓耳挠腮地笑着:“不客气,不客气。”
灯芯绒没立刻走开,笑不吃吃地又瞅了粗脖子一会儿,然后问出一个令众人咋舌的问题:“先生,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吗?”
粗脖子傻了眼。
满车厢的人都屏息凝神,陈飒更是睡意全无,还坐直了身子,偷偷打开了手机摄像头,她喜欢纪录“奇闻异事”。
“我可以给您一个拥抱吗?”灯芯绒满怀希望地又问了一遍。
满车人都翘首以盼着粗脖子的答覆。
良久,人们才听到粗脖子无奈地嗫嚅了句:“好吧。”
女人快乐地撅起嘴,把脑袋毫不含糊地扎了过去。
陈飒收回了目光。即便邋遢如她,一想到那身灯芯绒从冬到春,从没换过,便不忍直视。
片刻,人们听见空气裏传来“吧唧”“吧唧”两声清脆,然后是灯芯绒满足的笑声:“先生,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一到单位格子间,陈飒就在电脑上忙着修改
ppt,下午要主持项目今夏要开的班的招生推介会,她得把一些数据更改一下。本该上周四就干完的,她一时犯懒,拖到今朝。
不多会儿,耳边忽然传来老张的声音:“小老乡,忙呢?给你介绍个新同事。”
他们这个机构,管理层裏头只有两个中国人,老张就是其中一个,it
部门的主管。因为和陈飒都来自南京(老张是高淳人),难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
所以,尽管陈飒总给他找些智商不在线的麻烦,比如不小心碰洒了咖啡,键盘失灵了;上班开小差,上了不该上的网站,电脑中毒了......老张也从不说她。
作为回报,陈飒常常把家裏做的好吃的带到单位。时不常的,两人还嘀咕点机构裏的八卦。
这时候,陈飒听是老张的声音,忙转过脸,然后一下楞住了———
老张身边站着的,就是地铁上看到的粗脖子。这会儿,粗脖子微笑着冲她“嗨”一声。
陈飒“嗨”回去。
“这是安童,我们的新‘初级网管’。这是飒布裏娜,it
项目的职业顾问。”老张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蹦中式英语,也像说中文似的,每个字儿的发音都务必到位,像一颗颗石子儿被吐到了地上一样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陈飒这才记起,上周老张跟她提过,it
部门的初级网管走了,他们又招到一个新人。她还以为是个国内移民出来的理工男,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