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室友的爸妈
覆活节前的周五,是“圣周五”(耶稣受难日),加拿大的公共假日。连着周六周日,一共三天假,此地人称“长周末”。加拿大人就爱把公共假期安排在周五或周一,这样连带着周末,就是三天连休的“长周末”。
赵医生带着家人,去她家在水晶海滩边的小木屋度假,钓钓鱼搞搞烧烤什么的,所以诊所关了三天门。
因而,不少本想预约在长周末的病人,都被安插在覆活节这个周一了。
诊所一早就挤爆了头。
小蝶忙得连放屁的功夫都没有,在前臺和不同诊室之间不停穿梭。
虽然上工才一个多月,她在诊所却越来越得心应手。
用英文接电话已经不再困扰她了,抓起话筒,翻来覆去的就那么一句英文:“您好,赵医生牙科诊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就像陈飒那回开导她的那样,说多了,就是肌肉记忆。
而且十次起码有八次,对方都会问她能不能讲普通话,因为诊所裏的病人大都是大陆移民。
最难的一关过了,剩下的统统都不叫事儿。本来就是基础岗位,又有国内医院一年牙科护士的经验打底,她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每天一到岗,就自觉地戴上口罩,把虎牙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早上正式开门前,总有个小晨会,赵医生要了解一下今天有哪些手术和治疗方案,她总是对答如流,赵医生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裏很是满意。爱马也十分惊讶。
然后她和爱马一起去消毒室,把前一晚消完毒的器械都拿出来,再准备下今天每场手术或治疗所需要的物件,把它们轻轻放入每个治疗专用的口腔治疗盘中。
遇上爱马转不开身,前臺又不太忙的时候,她就进去串个场——帮另一诊室候诊的老头老太量个血压,核对一遍健康纪录。要么就是赵医生和爱马的这一场手术要收尾了,她提前一步,把下一场手术需要的口腔治疗盘端进隔壁诊室......
今天这么忙,她也游刃有余,像给前线运送火药的经验丰富的战士一样,在不同的战壕狂奔,却一点不错缝。
赵医生一直暗中观察她,每每看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在诊所裏前后左右地飞进飞出,就会露出一点会心的微笑。
下班前,她到前臺交待了一些事项,还体恤下情,关心了一下小蝶的私人生活:“你一个人在加拿大?”
“我二姑在加拿大。”小蝶笑道。
“她也和你一样住羊粪池?”
”不是,她家住在
elmridge
和
bathurst。”
“哦?”赵医生惊讶地挑起了眉毛,“那一带房子不便宜噢,学区也不错,公校私校都好,而且很多犹太人的。”
“啊,”小蝶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我二姑父就是犹太人。”
赵医生悠长地“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小蝶知道,她心裏一定很震惊,没想到一个三四线小城出来的留学生在加拿大也有阔亲戚。
等把工作收尾,帮着爱马关了门,天都黑了。
站在路边等回家的巴士时,她给陈飒发了条微信,问:“到家没?一会儿要不要去楼下吃饭?”
过去的一个多月,她和两位室友的关系可谓突飞猛进。
陈飒还是个猛张飞,共用卫生间的洗手池边总有她滴落的粉底、干掉的牙膏沫,还有她剪下、拔除的毛渣碎发,具体部位不明。臺子上永远这儿那儿的汪着一摊水,擦之不绝。可她又实在是个热心肠,小蝶和电话公司签的新手机计划就是她给找的,托了她哪个在电话公司上班的狐朋狗友,折扣之上,又给了折扣。
房东还是那个环保狂人,垃圾分错了,还是板着脸叽歪。每月水电费下来,她丁是丁卯是卯的计算,分厘都跟她们讨要。但正因为界限分明,过于理性,反而不难相处,每周末还任劳任怨地给她们打扫卫生间,风雨无阻,用吸尘器的时候,还知道把门关好,免得吵醒还在睡梦裏的她们。
周末的时候,三人偶尔结伴出去撒欢,要么是去
amc(北美连锁电影院)看六块钱的日场电影,共享一大袋洒满黄油的爆米花;要么去逛阿加汗博物馆,看写在羊皮纸上的古兰经......
三月末的一个星期六,来了一场暴风雪。
第二天一早,小蝶还被两个室友鼓动着去“踏青”,冻得鼻青脸肿的,又被她们领着去“班米男孩”吃泡菜薯条和包了炸猪肉的越式法包三明治。
小蝶已经在多伦多过了一个冬天,差点没得“季节性忧郁癥”,现在才发现,冰天雪地裏原来也能有那么多乐子。最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乐子大多是兰珍的提议,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的,有的连陈飒都没听过,也觉着挺新鲜。
……
小蝶的短信发出去没几秒,陈飒就回了。不过没说去不去楼下吃饭,而是反过来问她:“你喜欢吃叉烧吗?”
“喜欢啊,超级下饭。”小蝶边回边流口水,“可是我们那附近没有烧腊店啊。”
“那来我家呗!我
daddy
下午做了叉烧。我家也在私家宝,离你诊所不远。”
小蝶有些懵:
陈飒不是“南京大萝卜”吗?她的家人也在多伦多?还有个
daddy?那她怎么不跟家裏住呢?什么跟什么这都是?
出于不想一个人回家对着清锅冷竈,更出于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小蝶过了马路,转搭去室友家的巴士,和回羊粪池正好两个方向。
赵医生的诊所在粪池和维多利亚公园大道的交叉口,四周十分破败,欠修剪的十字路口的草地上总零零散散点缀着狗屎。
从诊所的窗户望出去,满大街不是说话摇头晃脑、牢牢保留着故国生活习惯的印巴人,就是那种“混得不好”的华人——头发黑白长短参差不齐,脸色要么发黄要么黢黑,表情淡漠,跟被匈奴放逐到北海边牧羊的苏武似的。
小蝶怎么也没想到,陈飒家在一个比诊所周围还要破败数倍的小区,而且是个灰头土脸的老公寓。
外墻是灰楚楚的水泥本色,内裏倒又是一种厚重的棕黄。大楼裏进进出出的都是印巴人,电梯和过道裏弥漫着一股年久日深的咖喱味儿。
小蝶很想掐自己一下,以确定自己的双脚不是踏在南亚的土地上。当然,面对着欢天喜下楼来接自己的陈飒,她并没有流露出自己的震惊。
陈飒发现了小蝶的沈默,以为她是为去朋友的父母家做客而害羞不安,便勾住她的肩:“放心!我爸妈都很随和,你想吃吃,想喝喝,别拘着。而且你长这么
cute(可爱),跟娃娃似的,他们指定喜欢你。”
小蝶连连应着,心裏挺热乎的。
见到陈飒父母时,她又震惊了。
老夫妻俩简直是一男一女俩“苏武”,还怪有夫妻相:一模一式的头圆项短,五短身材,坍肩膀。这样的组合是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人高马大、肩宽膀阔的陈飒的。她大约猜出来一点什么。
陈飒的“爹地”,一个系着围裙,憨态可掬的小老头用蹩脚的港普笑着招呼:“欢迎欢迎,原来是个小捧油(朋友)。”便又钻进厨房锅碗瓢盆地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