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她用微波炉加热了一袋爆米花,草草吃完,就开始干活,等一切收拾妥当,洗完澡,已经九点多了。
虽然很累,可是看着元气大伤又恢覆原位的家,心裏是满满的珍惜和感恩。虽然手指和胳膊都还有点余痛,她还是打开客厅装毛线的柜子,打算像从前那样,在房裏边看剧边织几针毛活。
谁知刚拉开柜子,眼前却赫然出现了一只礼盒,是先武送给她的八音盒。那天因为自己的房间裏乱七八糟的,所以她就先塞进了这个柜子裏,这些天都没顾得上拿出来看看。
这时候,她把它拿出来,心裏悠忽泛起一阵温暖,嘴角也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把它捧进房间,把那木制的古典唱机形状的八音盒从盒子裏取出来,刚好可以放在同样木制的矮柜上,是个不错的装饰。她想。
她轻轻地摇动八音盒的发条,小小的八音盒裏立刻飘出一段“叮叮咚咚”的仙乐,她凝神一听,不由为那旋律震惊。
她不信,又屏气凝听了一会儿,没错了,是《这世界何其美妙》!路易阿母死壮的《这世界何其美妙》!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曲子!那乐声小心翼翼地飘出来,不留神简直会错过去。
在纽约初次见到他的那晚,他在她身边坐下,她告诉他,她很喜欢这首曲子,这首曲子让她想起了纽约的春天,他马上去给她放了这首“纽约的春天”。她记得那一晚,公园大道上那幢战前合作社公寓的餐厅的上空,忽然飘来的那一阵熟悉的旋律,然后是路易阿母死壮那烟熏过一般的沙哑的嗓音:
我看见树木青翠,玫瑰艷红
我见证了它们的盛开,都是为了你我
我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世界何其美妙
……
她的心裏轰然明了。
过去这一周的点点滴滴,拉洋片似的从她眼前闪过,他的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笑容一下子都有了内容,什么内容,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多心的人,所以这一瞬间的顿悟立刻就把她的脑子涨满了,压得她头重脚轻,不堪重负。
她默然坐了良久,八音盒裏的发条早已跑到尽头,可那“叮叮咚咚”还一下一下敲击在她的心上。
半天,她站起身,用微微发抖的手把八音盒小心翼翼地装回盒中,然后把盒子重新塞回客厅装毛线的那个柜子裏。
这一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渐渐睡去。
一大早起,头像被人闷了一棍似的晕晕沈沈,先勇的视讯邀请就进来了。
他很少在她的早上视讯她,因为知道她要忙着上班,不用说,他那裏一定也很难熬吧,为了这个同样折磨她的事由。
她心中莫名抱愧,立刻接听。
他果然熬红了一双眼,开门见山地告诉她:“珍珍,这次我是认真的,每次出完差回到家,家裏一个人也没有,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十年,过够了。我希望回家可以看到你,摸到你,不要每天以这样的方式和你沟通。——我也不要下一次,家裏再漏水,让别的男人帮你去修理,不管那个男人是谁。你明白吗?”
他说得很冷静,也很笃定,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要强硬到底,结束这个荒谬了十年的局面。如果她还是拒绝,他有一肚子决绝的话,像上了膛的机枪一样,随时准备好发射。
半天,她从鼻子裏嘆出一口气,有点无奈,有点怅然,然后说:“把离职手续办好需要一些时间,我这两天去
hr(人力资源)问一下,我这些年的假期、福利,还有
pension
plan(养老计划),都要怎样折算。”
他松了一口气,把准备好的那些决绝的话咽了回去。
眼下,在火锅的袅袅“炊烟”中,面对着两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室友询问的眼神,兰珍说得简明扼要:“我和我男朋友前两天吵了一架,又为了回不回去的事情,这次吵得还蛮厉害的。反正结果就是,我们这次终于决定,我辞职、回臺北,不然这段关系很有可能难以为继。”
她不愿意跟她们解释过多,不是不信任她们,实在是因为这次的“导火索”太难以启齿:他们两个四十多岁的老家伙居然揣测他三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堂弟对她有想法?还差点让这点揣测颠覆了他们二十年的感情?......
这些话她实在难以启齿,何况她之前还一门心思地想撮合先武和陈飒。
她顿了一顿,带着歉意,艰难告知:“如果我回去,应该会把这个房子卖掉,然后拿着这个钱回去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因为毕竟要两个人一起生活,需要更多的空间——而且臺北的房子非常非常贵。”
这个变化太突然,陈飒和小蝶都是一脸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