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鹅和老妇人
第二天上午,她抱着自己的手提电脑,如约进了二号会议室,一个略小型的会议室——狭小的空间可以完美地制造暧昧。她志在必得地想。
马仁准点赶到,看她已经微笑地坐在那裏,忙一面致歉自己迟到,一面伸出了手。
“别担心,是我早到。”陈飒大大方方地站起来,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由衷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他的手又大又绵软。她想起妈说过,男人长着一双绵软的手,一生福气都好得很。
他也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抖了一抖,把一口齐整的白牙展示给她:“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飒布裏娜!你好吗?”他已经在会议邀请的邮件裏看到了她的名字。
“很好。你呢?”她咧开嘴,以“牙”还“牙”。
初来加拿大的那年,妈就很纳闷:“加拿大孩子的牙怎么都这么齐?没有一颗掉队,跟假的似的。”然后她就不惜血本,让爹地找了个白人正畸医生,把女儿那一口遗传自她的坏牙也给纠正成了加拿大式的“假牙”。
“我也很好。”
“还在四海为家吗?”她半开玩笑地问。
他一怔,用了一会儿,才想起他们数月前的简短对话,谈到他经常出差的事,大笑起来:“不不不,其实,我已经离开‘黑楼’了。十多年了,我真的非常厌倦那样经常不着家的日子,而且也一直想尝试开我自己的公司,专註本地的市场,所以我终于行动了。”他从兜裏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公司的名字,m2
咨询公司。你知道的,马仁
穆罕默德,两个
m。”
陈飒接过他的名片,仔细看了看,以示重视,然后春色无边地笑:“恭喜!怪不得我看你会议邀请裏的邮件尾缀是这个
m2
公司,所以我们机构是你单飞后的第一个客户?”
前一天,她已经把他的领英、脸书、推特等等社交账号翻了个底朝天。
“对,虽然我离开‘黑楼’了,但和我以前的老板和同事关系都很好,而且这个项目规模相对而言很小,他们本来就是要外包给别人做的。”
“真棒!我为你感到开心,我是说,你终于可以‘睡你自己的床,在你自己的厨房做饭’了。”她打趣道。头一回见面,那场短促的聊天中,他告诉她的。
“你还记得?”他惊讶。
“我碰巧记忆力不错。”陈飒自信地敲敲脑壳。
他又笑了。
“我可以如何为你效劳呢?”陈飒老居地坐下问。
她心裏摩拳擦掌的,只要他一提出,她立刻可以展示她前一晚精心制作的
ppt,逐步陈述她历年来使用系统时发现的全部痛点。
他也扯开一张椅子坐下,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边拿出并打开自己的电脑,边问了句:“你听说过什么是‘用户调查’吗?”
陈飒略略一思索,道:“不熟。但大概有个概念,是不是了解用户对现有的产品或服务的看法?喜欢哪些?又觉得有哪些部分有待提高?——有点像我领着学员们去‘黑楼’参加活动,活动过后,大家都要填写那种意见反馈表?”她边说,边有意无意地舞动着涂成松石绿的指甲。
他望着她点点头:“很好的类比!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裏的原因。——今天我想了解你——一个终端用户,使用现有系统的感受,所以我会给你一系列的任务,让你在系统裏操作,我会在一旁观察。”
“好。”
“请你不要顾忌,大胆说出你真实的使用感受,我会记录下来......”
嘿,还真没我不敢说的话。陈飒在心裏嘚瑟。
接下来,她把自己的手提电脑连接上会议室的大屏幕,并开始逐步完成他给出的一系列任务,比如如何输入学员的基本信息,追踪项目进展状态,查询学员毕业后多久找到工作等等。
他不停问她的使用感受,她就滔滔不绝、声情并茂地说:这个功能一直就不太好用,同事经常埋怨云云......
他望着她,手指还在键盘上乒铃乓啷地弹跳个不停......
等一切接近尾声时,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
他合上电脑,感谢了她的合作和时间,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
“一个企业或是机构换新系统前都要经过这一步吗?就是得先做一个用户调研?”她意犹未尽地问。
“是,又不是。完全看你的企业规模大小,我们今天做的这些在规模稍大的公司,是用户体验调查员、设计师或者商业分析师的工作。因为我的这个公司刚刚起步,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想利用这个机会,自己把建立一个新系统的流程亲自走一遍,将来等我的规模略更大一些,我可能就会把这项职能外包给一个专职的分析师、设计师或者调查员。到时候,我也会知道怎么去给他们分工......”
陈飒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像一只大海绵,大把大把地吸收着这些新词汇。
他望着她一脸毫不遮掩的向往,笑问:“你愿意辅助我作进行进一步的调研吗?”
陈飒一楞,然后马上说:“当然,乐意至极。怎么辅助?”
”就像今天我们做的这样,你去找几个同事做调研,然后把结果反馈给我?”他顿了一顿,说,“我觉得你会做得很好,因为你平时的工作就包括帮人准备面试,了解别人的感受,对你的同事们也比我熟,会让他们在一个比较舒服的状态下告诉你真实感受。”
“可我不是科班出身的调查员,不知道我们机构会不会让我做这件事?”她眼珠一转,胆儿又肥起来了,一副自己人的口吻凑近他,“要不你去跟他们说?”
马仁笑了:“当然,别担心,我去跟你的领导们说,你尽全力就好。我有空给你发点辅助资料,还有一些你可以问的问题,你可以花点时间好好看看。”
他的黑眼睛望着她的黑眼睛,两人棋逢对手地笑。
马仁一点没耽搁,午饭后就去找了廖静和老张。
廖静立刻质疑:“有这个必要吗?我在这个机构工作了几十年,我对机构业务的方方面面都非常熟悉,昨天开会的时候,已经跟你详细陈述了我们的工作流程。这些还不够吗?”
“对,从机构业务的角度,是这样。但是用户体验,是一个很个体的感受,不论你们是要换新系统,还是改进现有的系统,直接用户都是这些职业顾问们,不光是你们这样的领导。我无意冒犯,但我觉得如果可以找五六个职业顾问,跟他们一对一地谈谈,了解他们个体的感受,会对项目进展有很大的帮助。并且,用户体验是越来越多的大公司大企业——甚至政府部门都着重的东西。”
“但是我们不是科技企业,也不是政府,我们的系统不用面向客户,或是公众。我们只是一家规模不大的慈善机构,如果我们的员工不会使用内部系统,他们就得去多下功夫学,克服困难。”
“但如果新系统可以解决他们长久以来遇到的使用问题,提高他们的工作效率,何乐而不为呢?”
老张这时候清了清嗓子,难得和廖静意见相左,和颜悦色地规劝:“对啊,其实如果系统更容易使用,对我们
it
来讲,也是件好事。我们就不用花太多时间去帮职业顾问们解决一些很低端的使用问题,还可以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上,你好我好大家好。”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是有意给“侄女儿”趁个便。
老张发了话,廖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马仁给陈飒发了一个用户体验行业的“圣经”——尼尔森诺曼集团关于“用户调研”的链接,她每天一有空就钻研,没几天就开始“走马上任”,忙得不亦乐乎如鱼得水的。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小蝶终于跟读完了《天鹅的故事》——在咬了一个月的止血棉卷后。
记诵完最末几句时,她了然参悟了这则故事,然后两行泪很文艺地滑落了下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的咸水,有些滑稽地想:我去,给这两个人一搞,我现在是看电影也哭,背英语也哭。
她把嘴裏沾满粘稠的唾液的棉卷吐进垃圾桶,那上面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齿痕。
虽然一个月只“读”了一小则故事,但她在诵读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没有从前那么排斥英文了,在诊所偶尔接到英文电话,也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最主要的是,她已经发现了自己在发音上的显着提高。
早饭后,她给恩师陈飒汇报成果,兰珍也兴致勃勃地拖过椅子来旁听。
小蝶红了脸:“你们四只眼睛这么盯着我,我尬死了,影响发挥。”
陈飒恨铁不成钢地“嗨”了一声。
“要不我们背对着你?或者回到你的房间?我们隔着帘子听就好。”兰珍提议。
最后,三个人决定背抵着背,不开灯,在昏暗的客厅裏坐成一个小圆圈。
为了进一步营造氛围,放松小蝶的情绪,陈飒搬出电脑,在“油管”上放了一段竹笛。随着那段略微忧伤的竹笛缓缓泻出,大家听到小蝶那声音低缓又情感饱满的覆诵:
“the
old
woman
remembered
swan
she
had
bought
many
years
ago
in
shanghai
for
foolish
sum.
this
bird,
boasted
the
market
vendor,
was
once
duck
that
stretched
its
neck
in
hopes
of
bing
goose,
and
now
look!—it
is
too
beautiful
to
eat.
then
the
woman
and
the
swan
sailed
across
an
ocean
many
thousands
of
li
wide,
stretching
their
necks
toward
america.
on
her
journey
she
cooed
to
the
swan:
”in
america
will
have
daughter
just
like
me.
but
over
there
nobody
will
say
her
worth
is
measured
by
the
loudness
of
her
husband's
belch.
over
there
nobody
will
look
down
on
her,
because
will
make
her
speak
only
perf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