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让我们荡起双桨
大家决定就地取材,拿谁喝空的啤酒瓶转圈,瓶嘴指向谁,谁就得选择“真心话”或是“大冒险”。
这游戏玩得大家紧张一阵,又哄笑一阵的。旁边有两桌看着热闹,也各自玩了起来。
几个回合后,他们这桌的瓶子终于到了陈飒手中,她的手按在瓶子上时,安童心裏一紧,既为陈飒,又为马仁。
那瓶子在桌子中央旋风似的转起来了,渐渐越转越慢,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紧了瓶嘴的方向,其中有三双眼睛快把瓶子盯出窟窿了。
终于,它停下了,如陈飒所愿,指向了马仁。
几天裏,她终于正眼看他了,黑眼睛对着黑眼睛,没有了往日裏的电光火石,倒有些剑拔弩张。
“你选哪个?”她带着点笑。
“大冒险。”他也带着点笑。
陈飒把那笑解读为:老谋深算。
她眼珠子一转,指着船上音响裏飘荡出的一串“杀鸡啦”的《电臀不撒谎》,问:“好吧,你能像‘杀鸡啦’那样跳抖臀舞吗?”
众人哄笑。认为她是故意捣蛋。
马仁也不可思议地摇头笑了:“对不起,我真的不会跳舞,更不会像‘杀鸡啦’那样跳舞。我可以有别的选择吗?”
陈飒沈吟了片刻,笑道:“可以,如果你选‘真心话’的话。”
他有些警觉起来,略略一犹豫,还是同意了。
安童悄悄喝了口酒,给自己压压惊。
片刻,他听到陈飒抛给马仁的问题:“你有几个孩子?”
马仁恍然大悟,她这几天不咸不淡的样子也有了解释。
众人仍在笑,只是笑裏多了些讶异:这算什么不得了的问题?但他们很快又想通了,前段时间,陈飒帮马仁做过调研,两人算有点交情。她大约不愿当众问他什么太过火的问题,意思意思就行了。
然后他们听见马仁毫不迟疑的回答:“两个,双胞胎,刚刚五岁。”
天空传来一声炸雷。
众人都吓了一跳,随即哄闹着要从窗边挪开,怕被雷劈着。
陈飒坐着没动,她觉得那声雷直炸进了她心裏。
安童看她没动,固执地坐在那裏陪着她。
马仁一开始也没动,他想伺机同她说点什么,但当着安童的面,也实在不好说什么。终于,他借口买酒,起身往吧臺那裏去了,还不失风度地问了句:“你们要吗?”他是对着安童问的,把陈飒笼统地归纳进“你们”,因为他有点生她的气,觉得她刚刚有些楞。
等他走开了,安童才小声关切了陈飒一句:“你没事吧?”
不远处的廖静朝这只剩了一男一女的桌子投来关切又忧心的一瞥。
马仁在吧臺那裏买了一杯不加冰的伏特加,闲闲悠悠地喝完,还和酒保不痛不痒地聊了两句。
一扭脸,发现本来分散成几桌的“真心话大冒险”竟然都合并成了一桌,开始了一个新游戏,是廖静提议的:“我们的员工有这么多的种族,这么多的移民,这么多不同的母语,简直就是个小联合国。现在我们转这个瓶子,转到谁,就让那个人用他或她的母语唱一首歌。”
都是豁出脸在新国家谋生的人,平时都是组织各类求职活动的好手,又有足够的酒精打底,众人不免积极响应,并没几个怕羞的。
于是,在雷雨声构筑的背景乐下,人们在波斯语、塔米尔语、旁遮普语、越南语......的歌曲中轮番浸淫,气氛越来越热烈。乡愁到底是跨越语言,休戚与共的。
不久,瓶嘴又对准了一个中年的俄裔同事,她落落大方地站起来,用俄罗斯英语介绍:“我要唱一首格鲁吉亚的民谣《苏丽珂》,是斯大林最钟爱的曲子,斯大林就是格鲁吉亚人。”
然而观众们对“斯大林”要么一脸茫然,要么混淆了“格鲁吉亚”和美国的乔治亚州(英文拼写都是一样的),要么纯粹觉得这俄国女人有些突兀。只有三个和她一样也在红旗下长大的中国人:老张、廖静和陈飒的眼裏闪过一丝激动,虽然他们仨不是一辈人。
俄裔受了点打击,还是撑住了,扯开常年吸烟的嗓子给大家清唱了一首烟熏版的《苏丽珂》。
曲毕,大伙儿给她鼓掌,老张的巴掌拍得最起劲,边拍边冲俄罗斯女人大喊:“哈拉少!(俄语,太棒了)”
女人领情地喊回来:“俄语发音不错。”她又冲大伙儿介绍,“多伦多就有个叫‘苏丽珂’的馆子,那裏能吃到不少正宗的格鲁吉亚菜,还能喝到他们的葡萄酒——格鲁吉亚的葡萄酒也是很有名气的。”
她拿出宣传伏特加的劲头费力宣传,似乎全然忘记了,格鲁吉亚和她的祖国之间的爱恨纠葛。
安童很不解,终于忍不住冲一旁的陈飒小声迸出一句东北话:“他们咋会说中文?我以前听我姥姥说过‘哈拉少’。”
他难得说中文,陈飒也是一懵:“东北话也‘哈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