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努力”是个笨重的龟壳,人人都想证明自己是轻盈的飞鸟
运动会的意义是什么?
刘国庆在班会上说起这个话题,从勇于拼搏再创佳绩讲到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口若悬河地上了二十多分钟的思想教育课。
但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些都是扯淡——运动会真正的价值在于那宝贵的三天假期。再加上树人每次的运动会都连着国庆长假,艺高人胆大的,直接“旷会”,凑齐十天,约等于半个寒假。
当然,对于尖子班学生来说,这些都是不存在的。
刘国庆一早就“暗示”大家,开幕式结束后,没有项目的,可以轮流回教室自习,留几个同学加油就可以。
但他这话从来都没人听。
一年就一次的机会,一班就算有想留下来自习的同学,也会被其他人的热情感染,选择下楼去放松放松。
“多学这两天就能考上清北咋的,谁留谁傻!”去年,范阳更是一句话把大家的后路都给封死了。
毕竟没谁敢用行动宣誓“我要考清北”。
但今年,不知前情的弋戈就做了这第一人——当然,就算知道了前情她也会这么干。
她报了两个项目,铅球和
1500
米长跑。铅球报名人数少,没有预赛,决赛在今天下午;1500
米小组赛在明天上午,半决赛和决赛都在明天下午。
弋戈在方阵裏凑人头,混完开幕式就溜回了教室。
夏梨是一班方阵的旗手,又兼任广播站的播音员,焦头烂额地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时间回班换衣服。
一路走上楼,每一层都空荡荡的,因此发现弋戈专註地坐在教室裏刷题的时候,她差点被吓了一跳。
“…你,你没下去啊。”夏梨出声道。
弋戈这才发觉教室裏来了个人,抬头见是她,点了个头,简略道:“嗯。”
说不清为什么,看着弋戈这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註模样,夏梨有些介怀。如果换做是别人,她也许会关切地问一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才没下去,或者直接玩笑着说对方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但这个人是弋戈,她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不下去看看?”夏梨走过去,从抽屉裏拿出备用的衣服,语气轻松,状似随意地说。
“不了。”弋戈没抬头。
“……”夏梨没话说了,但她胸口莫名地堵着一团气,怎么也下不去。
想了想,她又说:“铅球是在下午吧?到时候我们去给你加油!可惜今天我要在广播站值班……我让范阳找几个人组织个啦啦队吧,咱们班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报这个项目呢。”
这话终于让弋戈有了点反应,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夏梨一眼,好像在想事情。
夏梨微笑着等待她的回答。
两秒后,弋戈说:“跳高是不是也在下午?我早上看了眼赛程表,好像和铅球是同一个时间。”
范阳报名了跳高项目。
夏梨一楞,笑道:“啊是吗,我没註意。”她有些尴尬地说,“那我帮你看看其他同学有没有时间吧。”
“不用那么麻烦。”弋戈下意识回答。
但看到夏梨有些僵硬的表情,她不确定自己这样是否有些无礼,于是又加上一句:“谢谢。”
夏梨摇摇头,笑道:“应该的。”
弋戈又低头去写题了,夏梨还是没忍住往她书页左上角瞥了一眼。
是物理题,她没刷过的一本教辅,似乎也没有听老师提起过。
换好衣服再次下楼前,鬼使神差地,夏梨从抽屉裏拿了本物理错题集带上。
运动会的广播站就安排在主席臺边上,几个大音箱支着。没轮到自己播报的时候,夏梨就躲在音箱后面,翻开错题集看。
可她高估了运动会的环境。
广播声、欢呼声,还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她根本没办法集中註意力看完一道题。更要命的是,她才勉强读完一道题,已经有好几个人经过她身边,感嘆道——
“班长你也太用功了吧,这就是学霸的境界吗!”
“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啧啧,班长你这看的不是书,是清北正向你挥动的双手!”
“……”
“啪”,夏梨把错题集合上了。
她开始后悔把错题集带下来的行为,既没有真的看进去,还起了反效果——如果要听这些夹杂着崇拜羡慕和酸气的感慨,她为什么不干脆坐回教室裏去?
像弋戈那样。
夏梨心裏忽然产生一种冲动,她很想叫几个同学回教室看看,让他们看看弋戈才是唯一一个运动会还在努力学习的人。
这样就能证明,她并没有多努力,弋戈那才叫真正的废寝忘食——所以她才能拿第一名。
学生时代有个很奇怪的现象,似乎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很努力。
被问到为什么英语考得好,没有人会回答“我背了很多单词”,轻描淡写地来一句“语感”才是标准答案;说起晚上几点睡觉,大家纷纷表示“我回家就睡啦”,没人会承认自己点灯熬油到凌晨;有人来问题目,学霸的表面任务是讲解,隐藏任务是表现出这题太简单了我都没印象。
那时候,“努力”是个笨重的龟壳,而人人都想证明自己是轻盈的飞鸟,不费力气就能冲上云霄。
直到又做了很多年学生之后,夏梨才明白,那时候他们所羞于承认的,才是真正宝贵的。
错题集像烫手的山芋一样被夏梨装进书包裏,不让别人看到。
正默念下一篇广播稿,范阳搭着蒋寒衣的肩走过来,问:“班长,铅球是下午几点?”
“两点半。”
范阳哀嚎一声:“靠,真的撞了!”他很是失望的样子,“我还想去看看一哥的英姿呢!”
蒋寒衣说:“没事,我替你去看。”
“你能看出个屁!”范阳不屑道,“只有我,才高八斗的我!才能用最精彩的解说词陪伴一哥的首秀!”
蒋寒衣:”那我怕她的球会往你身上砸。”
“滚!”
夏梨看着这俩发小斗嘴,罕见地没有笑,也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点半,铅球比赛在小操场进行。
弋戈粗略看了眼,高二年级一共
12
个班,只有
10
个女生报名参赛。而且和她想的一样,大部分是超重选手,还有两个满脸写着“我想弃赛”的小个子女生。
但和她预料的不同的是,铅球比赛并没有很多人围观。小操场边稀稀拉拉站了一圈人,表现得也没有其他项目的观众那么激动,都懒洋洋的塌腰站着,遛鸟大爷路过似的。
弋戈环视半圈,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心裏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朱潇潇在另外半圈,拿着瓶脉动朝她挥手。
其他人还在抽签,弋戈想了想,还是朝她走过去。
“给你喝,加油加油!”朱潇潇把脉动塞她手上,看起来有些激动。
“谢谢。”弋戈接下。
“是我谢谢你哦。”朱潇潇笑着说了句。
“谢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