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非艰难地站起来,头上的大包让他觉得自己顶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黑漆漆的洞穴里,仿佛有一些无声无息的魂魄在游来荡去。那些黑暗中的魂魄控制着这个洞穴,使这个洞穴充满了冷酷的诡异。钟非没有办法和这些魂魄对话,他不知道这些魂魄从何而来,为什么会被囚禁在这个地狱般的洞穴里。
钟非打亮了手电,那些魂魄在手电的光亮中纷纷躲藏,往洞穴深处的阴暗角落里退缩。钟非觉得自己将要焦渴而死,将要变成洞穴里的游魂以及新的一具骸骨,以后有人进入这个洞穴,同样也不知道他的骸骨姓甚名谁。这种想法让他绝望。他不知道自己在洞穴里待了多长时间了,他在时间的缓慢流动中倍感煎熬,这样的煎熬是多么的可怕。
水,水,水——
钟非打着手电,往洞穴深处走去。他希望在洞穴里找到一处水流。只要有水,他就能够挺下去,多挺下去一分钟,就有一分钟的希望。钟非突然看见了洞穴的石壁上渗出了一线细细的水流。他像是一个溺水者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狂奔过去,扑在冰凉的石壁上拼命地吮吸着,连石壁上的青苔也吸进了嘴巴,一起吞进喉咙之中。
钟非的身后好像站着一个人。
他感觉到了,但是他顾不了许多,还是拼命地吮吸着石壁上的水,连同滑腻腻的青苔。
钟非感觉自己渐渐地清醒过来。
身体上即将凝固的血液缓缓地在血管中流动。
越清醒越恐惧。
他转过了身,在手电的光亮下,他竟然发现一具骷髅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的头和骷髅头近在咫尺。
骷髅头上空洞的眼窝里透出一股寒气。
会不会有瘆人的银环蛇从那空洞幽黑的眼洞里爬出来?
钟非的心里嗞嗞地冒着寒气。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之前的恐慌和绝望。钟非就是在这种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中,看到骷髅伸出双手朝自己的脖子上掐过来。他还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呼唤,仿佛是死神的呼唤。钟非感觉躲开了骷髅伸过来的双手,使出全身的力量,飞起一脚把那具骷髅踢翻在地上。骷髅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全身的骨架散开了,骷髅头朝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滚过去。
钟非呼吸急促。
他觉得自己离死也许不远了。
他能够抵御一具骷髅的侵犯,还能够抵御洞穴里所有骷髅的攻击吗?如果那些横七竖八地躺在洞穴地上的骷髅都站立起来,朝他扑过来的话。钟非不敢想象自己现在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在这个死亡气息弥漫的洞穴里存活下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存活多久。
口渴的问题解决之后,饥饿像疾病一样侵入了他的身体内部。他的肠子因为饥饿纠葛在一起,抽动着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没有经历过饥饿的钟非第一次感觉到了饥饿的残酷,这种不可名状的痛苦折磨令他体会到了粮食的宝贵。如果能够活着走出这个死亡洞穴,他只要发现宋荔吃馒头的时候剥掉馒头皮把它们扔进泔水桶里,他一定会狠狠地扇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可他现在饿得实在没有力气去想宋荔了,还有朱未来沈鱼鱼他们。
他又颓然地靠在一块石壁上,缓缓地瘫坐在地上,按灭了手电,他知道,手电的电池迟早会用光的,光明和水以及粮食同样的重要,他不能让自己过早地失去光明。他捂住自己的肚子,尽量控制住肠胃的快速蠕动。
突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这种奇怪的声音仿佛让洞穴里的游魂以及那些骸骨战栗,从空气的波动中他感应得到。
那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沈鱼鱼听到耳机里传来阴冷的声音后,就赶紧把耳机摘下来,冲出了帐篷,把耳机连同mp3一起扔到山下去了,她实在受不了了。沈鱼鱼听到的声音是:“给我一枪吧,给我一枪吧,我实在不行了,我看到了死神的脸——”
沈鱼鱼喃喃地说:“我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离开这里——”
她变得疯狂。
沈鱼鱼钻进帐篷里,不顾一切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钻出帐篷,背上背包,拿起那根钟非给她做的棍子,朝山下走去。她不敢回头看山顶上那个孤独的橘红色的帐篷。
她心里说:“对不住了,钟非;对不住了,朱未来!我下山后,一定在第一时间内,让大头村长带人上山来寻找你们!我真的受不了,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不是个勇敢的人,我也不再好奇了。我要回家,回家——”
沈鱼鱼顺着那条小路走下了山顶,小路一直通向丛林,她想,只要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翻过几座山,就可以到达铁索桥,到了铁索桥后,就走出了危险地域,离凤凰村不远了。
想起来简单,走起来就困难了。首先丛林中的浓雾就让她受不了。沈鱼鱼刚刚进入丛林,浓得像白漆般的雾霭就向她扑面而来,沈鱼鱼从阳光灿烂的山顶一下子进入浓雾的丛林中,像是被漫漫的大水淹没了一样。她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仿佛只要轻轻地咳嗽一下就会把心吐出来。浓雾中有太多未知的东西,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沈鱼鱼的手紧握着棍子,这根棍子成了她壮胆的唯一武器。
她咬紧牙关对自己说:“沈鱼鱼,你是最勇敢的女孩子,如果有什么东西出现,你会和它斗争到底的!胜利一定属于你!”
可她说这些话时是多么的心虚,心底还嗞嗞地冒着凉气,浑身的毛孔在收缩。沈鱼鱼一步一步地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着,眼睛不敢往四处张望,只是用眼睛盯着脚下的小路,生怕那本来就不是很明显的小路突然消失,让她迷失方向。沈鱼鱼刚刚走出一段路,就出现了问题。
这个问题的出现,让沈鱼鱼一下子懵了,变得六神无主。
她的脚下竟然分岔出三条小路,三条小路通往不同的方向。他们上山时,张大头就告诉过他们,上山下山只有一条小路的,怎么多出了两条来呢?因为雾霭浓重,沈鱼鱼根本就分辨不清哪条小路是通往凤凰村的。沈鱼鱼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怎么会这样?
沈鱼鱼的脑海里也被浓雾弥漫了。
她站在那里,不知如何选择脚下的道路。其实人很多时候,根本就无法选择要走的道路,只有走出老远了,才发现,这条道路根本就不是自己要走的,但是已经晚了,人生是那么的短暂,许多人丧失了重新选择道路的勇气,只好一条道走到黑,终生郁郁寡欢。
沈鱼鱼的眸子里滴落下晶莹的泪珠。
她不敢踏上任何一条小路,因为每一条小路都有可能让她回不到凤凰村,而是会把她带入更加凶险的境地。这迷幻的鬼蜮般的丛林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三条不同方向的小路呢?简直是见鬼了。现在,沈鱼鱼更加相信张秀秀的话了,她很后悔没有听张秀秀的话,她要是留在凤凰村,不和他们一起上山,那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浓雾中隐隐约约地传来吼叫的声音。
像是一个绝望而愤怒的人的吼叫,也像是什么动物饥饿后的吼叫……沈鱼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向她临近,似乎森林里隐藏的某种可怕的东西闻到了她的味,在朝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一阵风吹过来,丛林发出哗哗的响声,沈鱼鱼退缩了,她想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走出梅花尖,到达凤凰村。
沈鱼鱼哭了,绝望地哭了。
她边哭边回转身,往山上走去。
沈鱼鱼回到了山顶,阳光如雨,打在她的身上。沈鱼鱼大声地哭了。没有人人听到她的哭声。也没有人安慰她。钟非和朱未来都离她很遥远,仿佛和她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
沈鱼鱼哭累了,没有力气了,才感觉到了饥饿。
越饥饿越恐惧,和越孤独越恐惧是同一道理。
沈鱼鱼钻进了帐篷里,从背包里拿出了面包火腿肠等食物,摆放在自己的面前。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喃喃地说:“我吃,我要吃!吃饱了我就有力气了,不害怕了!”她想起丛林里突然出现的三条小路,也许是自己因为饥饿发晕了幻化出来的吧?沈鱼鱼这时才发现,自己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沈鱼鱼顾不了许多,拿起面包就往嘴巴里塞。不一会儿,她就啃下去了一个面包,然后,她又拿起一根火腿肠,迫不及待地塞进嘴巴里。
沈鱼鱼噎住了。
她眼泪汪汪,张大嘴巴。
好不容易,把卡在喉头的火腿肠咽下去,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用手在自己的胸前轻轻地顺了顺,一口气才缓过来。沈鱼鱼喝了口水,觉得舒服了些。接着,她又吃了起来,这下她不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了,而是一点一点地吃着,还不停地喝着水。
沈鱼鱼发现,自己在吃东西的时候,恐惧感消失了。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惊喜。
她可以在这里一直吃着东西,等待朱未来他们的归来。这仿佛是个好主意,在这无奈的情况下。平常,沈鱼鱼怕自己发胖,总是控制自己的食欲,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能够活下去,能够不害怕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一切她都不会考虑。
沈鱼鱼吃得撑不下去了才停下来。
她吃饱后就昏昏欲睡了。沈鱼鱼的确也太累了,不停的惊吓让她疲惫不堪。她的头靠在背包上,躺在那里,眼睛不一会儿就睁不开了。她昏沉沉地睡去后,帐篷外面的一切都似乎和她无关了。沈鱼鱼的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没有噩梦,也没有人干扰。
如果能够这样一直沉睡下去,那应该也是件万分幸福的事情。
沈鱼鱼醒来时,发现天已经黑了。她是被一个巨大的雷声惊醒过来的。沈鱼鱼猛地坐起来,睁大惊恐的眼睛,她大声喊道:“朱未来,钟非——”
没有人回答她。
她打亮了手电才发现帐篷里只有她一个人,才想起钟非失踪后,朱未来去寻找他,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杳无音信。
沈鱼鱼又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里,不能自拔。今夜,黑沉沉的天空中还会不会降下血雨?还会不会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沈鱼鱼躲在帐篷里,不敢到外面去,她蜷缩成一团,浑身不停地发抖,有许多黑暗中莫名的恐怖力量从四面八方朝她挤压过来,企图让她崩溃。
沈鱼鱼在恐惧中,又想到了吃!
她又从包里拿出了食物,不停地吃起来。
在吃东西的过程中,她尽量什么也不想,只是感觉食物给她带来的快感。
沈鱼鱼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像有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渐渐地胀开来。她警告自己:“你不能够再吃了,再吃,你的肚子就要爆炸了!”
沈鱼鱼有所顾忌地停了下来,她感觉食物已经在喉头积压着,没有办法下到胃里了。要是在平常,这样吃的话,沈鱼鱼会把自己杀了,这种自杀式的吃东西,对她来说,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过了一会儿,帐篷外面像是有许多人在走来走去,脚步声显得杂乱。沈鱼鱼听到帐篷外杂乱的脚步声,不知道一下子从哪里来了这么多人,她想是不是张秀秀提前带人上山来找他们了。沈鱼鱼满怀希望地撩开了帐篷布,手电光照了出去。沈鱼鱼什么人也没有看到,山顶还是漆黑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仿佛就在眼前有许多人在走来走去。
沈鱼鱼赶紧缩回了帐篷里,心里一阵阵地抽紧。那些杂乱的脚步声从何而来?沈鱼鱼害怕突然闯进来许多隐形人,把她掳走,把她带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想着想着,沈鱼鱼又伸出手拿起了一块面包,面无表情地啃了起来,她听到自己咀嚼面包的声音,那些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她不知道今天吃了多少东西,反正她不但把她自己那份食物全部吃完了,还把朱未来的那份也吃得差不多了,这样吃下去,她会不会活活的把自己撑死?
沈鱼鱼想起来一个很冷的笑话:一只北极熊,独自趴在冰块上觉得很无聊,于是开始拔自己的毛玩,拔呀拔呀,直到拔完最后一根毛,这时,它突然哆嗦地大叫了声,好冷呀——
沈鱼鱼不敢再吃了。
她蜷缩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抱在一起。她突然想起上午看到的坐在壕沟里唱歌的那个男人,他有阳光般的笑容,如果他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不会害怕?他究竟是谁呢?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了真实的脚步声。沈鱼鱼张大了嘴巴,久久没有合上。这不是钟非的脚步声,也不是朱未来的脚步声,他们的脚步声她都异常地熟悉。帐篷外的脚步声一只脚重,一只脚轻……不一会儿,那脚步声在帐篷外停住了。沈鱼鱼紧紧地握住了棍子,她想只要那怪物进入帐篷,她就豁出去和他拼了!她的心狂蹦乱跳!从帐篷外面伸进来一只手,一只干枯焦黑的手,手上拿着一把匕首,那是朱未来走时带在身上的钟非的匕首。
匕首当啷一声被扔在了帐篷里面,那干枯焦黑的手抖抖索索地收了回去,沈鱼鱼听到了“叽叽”的冷笑声由近而远。
沈鱼鱼的头皮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