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今闭目站着,没有说话。
“这几天你跑哪儿去了?我翻遍这座山头都没看见你。”越临将叶子遮到他头顶,“身上也淋这么湿,不冷吗?”
楚寒今唇瓣间溢出的气都是凉的。
越临将叶片更往他头上遮了遮,道:“先找个地方避雨,再跟我说说你去哪儿了。哎,这座山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走了以后我找你好几天,一直找不到。来,跟我来。”
他俩回到了墓穴附近,已用竹子搭建好棚子,木柴架起火堆,把火点了起来。柴火荜拨,脸映成了温暖的橙黄色。
楚寒今坐上石板,袍袖的水沾湿了石面,越临连忙走近拉他的衣服:“既然湿了,为什么不脱下来烤火?来来来——”
他说着,楚寒今扣住他的手,道:“不可。”
“怎么不可?”
“在人面前衣衫不整是为不妥——”脑子里想着这句话,楚寒今却怔了一下,没说出口。
越临:“衣服湿了脱下来晒干不是很正常?这还有什么妥与不妥,难道你从来不脱衣服,也从来不洗澡?”
“……”
“而且,现在山里条件简陋,大家彼此体谅一下。”越临道,“再说,我是男的,又不会占你便宜。”
占便宜二字,让楚寒今轻轻哼了一声,眼眯细了些,分明是嫌弃他用词轻浮。
“来来来,脱嘛。”
越临的手伸了过来,几天不见他不知用的什么方法,两只手已补全。沾了水的衣衫沉重脱,楚寒今蹙起眉,像矜持清贵大少爷出身,想必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便伸手来帮他拉衣襟。
——谁知道这一拉,动作太大,将他衣衫褪去了大半,苍白瘦削的锁骨露出,白皙的胸口也露了好些。
青丝垂到肩颈,莹白的肤色与阴冷山林格格不入,带着微微的粉色,被风吹着,一时间尴尬极了。
楚寒今咬牙,侧头看他。
“这……”越临好笑,“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下手有点重。”边说,把刚褪下的白净内衫又贴回,轻轻拍了拍,“你脱,我不帮倒忙了。”
楚寒今眉间忍耐,抬手将潮湿的外袍褪下,被越临接过去,晾在了竹竿,让风一吹便飘来飘去。
木柴堆上同时烤着一只兔子肉,表皮变成焦酥的深色油厚外皮,纯肉质的香气飘散。越临递去一只兔子腿,问:“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楚寒今:“记不得了。”
“那你姓什么叫什么?”
楚寒今皱眉:“记不得了。”
“你……”
越临留意到他颈侧的单衣内,隐约掩着一道黑色的咒印,方才还没看清楚,此时猜到什么:“你的后颈——”
他二话不说去扒楚寒今单薄的内衫,夹着衣领拉开,楚寒今没想到他这个动作,怔了一下,后颈白皙的肌肤已“哗啦”被拉开,光裸于荒野中。
楚寒今:“你!”
越临性格显然极狂劣,笑着说:“我看看你后颈的咒印。”
楚寒今抬起手,一掌,将他推了出去。
推完,起身将衣衫拢紧,姿态变得凌然不可侵犯,单手握紧剑柄,双目直直地目视他。
越临心道:这应该是正道世家大族的人,家风修养如此严厉,连查看他病症都要三催四请,实在让人无奈。
越临只好举起双手:“别,怎么动起手来了?我只想看看你中的咒印,没有别的意思,要是冒犯你了不好意思,给你道歉,勿怪勿怪,不要动刀动枪的嘛~”
楚寒今手指抵着剑柄,半晌,将剑插了回去,回身端坐在石台。
雨势极大,越临在棚子外站了片刻周身便淋得潮湿不堪,重新进了棚子内,他笑了笑:“咳咳,请问仙长,我能看看你中的咒印吗?”
说完像模像样作了个揖,彬彬有礼。
楚寒今狐疑地看他,片刻,手指扣在颈侧解开了衣襟,道:“请。”
越临绕着他两三步走近,看到了后颈那道黑色三勾玉。
“可惜,”他确认说,“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咒。仙长,你知道吗?”
楚寒今:“不知。我这几日未曾脱下衣衫,甚至不知道颈后有东西。”
越临点了点头,牵着他的衣衫:“除了后颈,后背还有没有别的咒?你把衣服再往下脱,我帮你看看。”
楚寒今霎时停顿了动作。
按理说,互相帮忙查看伤口,在修士中本是一件无比平常的事情,可越临方才过于冒失导致楚寒今有了戒心,变得推三阻四,场景便多了几分诡异。
越临道:“怎么了?你脱啊!”
“……”楚寒今拧着眉将衣衫褪到小臂,仍然没有全脱。白皙而紧致的后背坦露出来,肩头纤秾得体,线条漂亮清瘦,垂下了几缕潮湿的乌发,越衬得皮肤白皙如雪。
越临看见,说:“啧啧啧!仙长相貌真如谪仙,恐怕修士里难找到比你还俊美的男人。我以前听说六宗名门修士,极好男风,尤其是你这般容貌俊美的男风,你从小到大一定被很多人骚扰过吧?难怪你对我有戒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楚寒今半闭着眼,不说话。
越临手在他肩头摸了摸:“肤质细腻,宛如玉脂,我以前见过一座白玉菩萨,和你一模一样。”
楚寒今撩起眼皮,刚要发作,肩头又被笑吟吟轻轻一拍,越临说:“放心吧,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美男美女。以后你我以兄弟相称,谁要是好男风好到你头上,我就揍他。”
听他胡言乱语,楚寒今负气道:“谁和你做兄弟。”
“仙长,这就是你短视了,不知道我的厉害。”他也坐下,单手撑着小腿,坐姿野腔无调,卸了一条兔子腿吃,“你后背没有别的咒印,黑色的我不认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咒。哎,看来我在坟里躺的这几十年,修真界人才辈出。”
楚寒今疲了,闭着眼,听柴火燃烧的声音。
他极为倦怠,不清楚为什么,每天在山林里走来走去后,意识会稍微清醒一些,但随之而来是彻骨的疲惫感。
咒印?
心咒?
他被人操纵了?
往这个方向想,脑中便会涌来潮水般的疲意,将他全部的意识淹没,陷入空白,几乎没有出口,很久之后才能重新恢复自己的念头,这时往往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而是置身于另一片荒山野岭。
楚寒今闭目,像是陷入了沉睡。
雨水沿着竹棚垂成雨帘,流成弯弯曲曲的沟壑。棚子内除了雨声,时不时响起捅弄柴火的动静。
越临往火堆里放了几根新柴,眼前垂下一道高挑的阴影。
他抬眸,楚寒今不知何时站了起身,将衣衫取下穿好,手握在剑柄,眉眼阴沉,转身走入了雨幕中。
越临:“哎,小菩萨,你——”
楚寒今像是没听到,面朝下山的小路。
越临大喊大叫:“小菩萨——”
声音震得树叶落了一地,可楚寒今依然像是没听到。不应该啊?按照常理,哪怕此人极其讨厌自己,也该回头看一眼。越临连忙站了起身,见楚寒今像是在感知道路,一抬腿,踩了满脚的泥浆,大踏步朝着山林下去了。
越临大惑不解,跟在他背后追。深山中的暴雨可非比寻常,会招来滑坡泥石流,况且此时天空电闪雷鸣,不断劈落木柴,夜色又昏瞑,随时会滚落入山坡悬崖。
一道道闪电劈亮了深色的夜空。
越临绕过一道山脊,刚想走快两步,眼前已没了楚寒今的身影。
手里的兔子腿捏紧。
越临皱了皱眉,摇头:“真是咄咄怪事。”
山里的雨接连下了两天,东面一块山头被雷劈坏,乱石滚落,将坑坑洼洼里的草木砸烂,或许砸死了几只动物。清晨,便看见几只松鼠在石头堆上跳着,不停有蚂蚁爬来爬去。
天色阴沉,像短暂放晴,很快又要接着下雨。
越临打猎回来,手指沾满血腥,单手拎着一条鹿腿,望了望这片坍塌的废墟。他踩着废墟的边缘仔细地跨过,前方有一湾溪流,可以洗干净他手和鹿的血。
正前方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越临眼前一亮:“小菩萨!”
楚寒今垂头站着,身影伶仃,一袭白衣被荆棘和尖刺划破,沾满泥污,头发相较前两天凌乱不堪,单手松松握着剑,眉眼充满倦怠和疲惫,淋了两天两夜的暴雨。
他看了越临一眼。
越临:“我还会丑到你吗?”
越临比起先前朽尸的模样,已血肉充实了许多,头发下的脸俊美清朗,身姿也变得挺拔精悍,只是衣装还不像样子,破破烂烂,像个庄稼汉。
楚寒今没说话,前跨一步,撑着剑半跪在地。
他力气都耗尽了。
越临叹了声气,走近抄着他的腋将人托起。先前还骨肉未全,以为楚寒今十分高挑,现在看来还比自己低了一些。他道:“我猜你会乱跑,可也猜你跑不出这座山,始终还会和我相见。”
他道:“回去咯。”
楚寒今回到棚子底下,发现相比先前已扩大了些,底下除了平日生火烤肉的地方,还多了些别的器具。
越临“刷”地将死鹿丢开,指了指一架体型较大、木骨复杂的机器:“这是织机,我这两天在山里找到了葛麻,泡水后撕开,可以织出粗糙的麻布。”
他拿起一捆绳子:“这儿,已经搓成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