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知情两百年前那件事的掌门长老都看着沈颐,目光中有惋惜又有几分怒其不争,三六门就是从当年那场战役开始,青黄不接,日渐衰落,最终变成现在这般籍籍无名。
沈颐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颤唞了一下,他微微闭眼,再睁开,神情仿佛衰老许多。
没人比他更知道当年围剿魔侍一战,三六门付出了多大代价。
当年,沈颐还是还是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萝卜头,同门师兄弟中最小的那个,听闻有魔侍祸乱人间,他立刻背着剑去找大师兄。
大师兄沈临是掌门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当时整个修仙界最负盛讚的青年翘楚,在外人眼中光风霁月,在同门师弟眼中却是个永远好脾气笑容温暖的大哥哥。
沈颐磨着大师兄,让他带着自己一起下山去斩妖除魔,那时沈临正在收拾对付魔侍需要的用物,耐不住沈颐蚊子似的嗡嗡说个没完没了,无奈地摸了一把沈颐的脑袋,嘱咐了一句“跟在师兄们背后,註意安全”,然后将人拎下了山。
除了掌门和一些体弱的弟子留守在三六门,师叔师伯们带着其余所有弟子赶赴琳琅城。
这次与魔侍一战,修仙界半数门派都赶来了,三六门联同其他门派,将魔侍引出琳琅城,在城外十裏的山谷中,鏖战了两天两夜,最后两只魔侍重伤逃回琳琅城。
这场昏天黑地的打斗中,各门派都有弟子伤亡,许多弟子都已耗尽内息,力竭脱地。
但他们不敢稍加喘口气,立刻追去琳琅城,想将魔侍彻底斩杀。
等大家到了琳琅城外,才意识到不妙。
城中百姓早在多日的折磨中变成了怨念深重的煞,那些煞气于魔侍而言,是补料,可以让他们恢覆力量,促进伤势快速愈合。
大家心裏压力剧增,必须尽快消灭魔侍,否则前功尽弃,当即有人提出一个方法:集大家法力为一中心,以所有人身上的雷属性法宝为引,开启招雷阵,唤九天雷劫降临,将整个琳琅城劈个一干二凈。
九天雷劫为世间至正至阳的力量,这一劈下,那城中几千余名化为煞的百姓,也将命丧于此,永世不得翻身。
思及此,有几个门派觉得不妥,其中明确表示反对的就是三六门。
城中那些百姓何其无辜,他们遭受了那么多的罪,最后还要落得一个灰飞烟灭永不超生的结果。
然而消灭魔侍迫在眉睫,再缓一分,他们的胜算就少一分,三六门的意见被其他门派驳回,所有修士开始着手布置招雷阵。
三六门的大师伯望向城内,那裏的百姓,在惨无人道的折磨中,是不是也期望过有人能拯救他们?为何要除魔,不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吗?
大师伯沈着冷静地开口,声音传到所有三六门弟子的玉简中:三六门弟子听令,随我进入城中,超度生魂。
能救多少救多少,至少,不是眼看着城中百姓死去。
此传讯一出,所有三六门弟子面容肃穆,毫无犹豫冲进城裏,二百一十一名三六门弟子,无一人退缩。
其余门派见了那些冲进城的三六门弟子,脸上皆是惊愕,这些人疯了吗,现在进城不就等同于送死?不过,他们也顾不上那么多,加紧时间布置招雷阵。
所有三六门弟子进入琳琅城后,动作有序地散落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半的弟子盘坐于地,点上安魂香,闭目开始念往生咒,另一半弟子围站四周,给他们护法。
大慈大悲的往生咒在法力加持下,一遍一遍回荡在大街小巷中,有些生魂身上的煞气逐渐消失,在原地短暂茫然后,意识渐渐清醒,他们察觉到自己与躯壳之间的束缚已经消失,生魂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接着,他们魂魄化得透明,最后消失,投胎去了。
躲在城中的两只魔侍察觉到了自己豢养的肥料一点一点消失,怒气冲冲地现身,寻向三六门弟子处,展开狂化攻击。
护法弟子撑开结界,抵挡魔侍的攻击,即使他们被魔气震得五臟受损,经脉皆断,也没有往后退半步。
他们身后,盘腿坐在地上的弟子面容不动分毫,字音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将往生咒传诵到每一个生魂耳边。
琳琅城上空乌云滚滚,闪电忽明忽暗,闷雷像高山滚石一样响彻天际。
魔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停下攻击,飞身想要逃出琳琅城,然而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招雷阵落成,如今琳琅城就是一个牢笼,任何活物都逃不出去。
在一遍又一遍往生咒的超度下,最后一名生魂也恢覆了清醒,那是一位孕妇,躯壳上变化也会体现在生魂身上,原本她的肚皮被破开,内臟肠子流了一地,一条浅杏色裙子被鲜血染成暗红,魔侍将她未成形的孩子生生剥离了出来,使她心中积蓄了太多怨念,煞气浓重,直到上百遍的往生咒,才消除了她的煞气。
也多亏了这上百遍的往生咒,她终于恢覆了清醒,如今她的面容宁静,扶着腰朝远处三六门弟子深深欠了欠身,开口道:谢谢师父们超度。┆┆
他们在痛苦绝望后,终于等到了救赎。
最后一个生魂前往投胎,所有弟子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以两百多名弟子的命换城中几千名百姓的命,值吗,值。
沈颐舔了舔干得裂皮的嘴唇,从地上爬起来,忽然,他听到大师兄喊自己,忙转头看过去。
大师兄朝沈颐招了招手,笑着道:小颐,过来。
沈颐小跑过去,以往每次大师兄这样跟他招手,就是要给他糖吃,他翘了翘嘴,想说,大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大师兄却拿出了一个法宝——金钟罩,佛门至宝,无坚不摧,可护人性命。这是当年大师兄护送佛子去鼠疫横行的普渡国救灾民时,佛子送他的,后来那位佛子功德圆满,飞升西天去了。
大师兄受了重伤,唇角还带着血,但他依然将身体最后一丝法力註入了法器内,其余师兄也围过来,将剩下不多的法力都灌註进去。
沈颐抬手,也想学师兄们一样做,大师兄却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温柔。
下一刻,沈颐被他收入了金钟罩中,沈颐满脸惊慌,最后一眼,只看到所有师兄含笑的眼眸,明亮又温暖。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沈颐在金钟罩中大喊:师兄,师兄,你们快进来啊!
直到最后,他的师兄们也没有躲进金钟罩中,沈颐满脸是泪,明白过来,那是九天雷劫啊,所有师兄们拼尽最后一分力,也只能护住一个人的性命,他们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们最小的师弟。
……
沈颐目光望向广元尊上,终于开口:“我的同门师伯师兄们,不是为了杀魔物而死,他们是为了保护城中百姓而死,你们道是除魔,我三六门的道,是守护,护苍生,也护同门。”
冥顽不灵!广元尊上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显出愠怒之色,他动了动唇,冷冷道:“沈颐,你既执迷不悟,一定要包庇魔头,那就休怪我无情。”
说罢,他一拂长袖,一阵强劲的内力裹挟着罡气冲沈颐而去。
沈颐凝神,一边将顾锦明推回护山阵内,同时反手一挥,从容不迫地挡下了这一击。
广元尊上眉峰锁起,这沈颐,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挡下他这一击,于是他不再留手,全力而出。
修为高深之人对战都不需要其他招式,两股令人透不过气的威压在双方之间冲撞起来,一瞬间飞沙走石,罡风四起。
所有修士纷纷后退回避这股气劲,同时他们心裏惊讶无比,这沈颐竟有同广元尊上一较高下的实力,可怕。
这场较量不过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在普通弟子眼裏,广元尊上和沈颐不分上下,但在江仪亭这些有一定修为的掌门眼中,广元尊上气息已有些不稳,但再比下去,广元尊上必然处于下风。
江仪亭立刻开口:“魔头就在山上,现在他
正处于虚弱时期,我们不必再浪费时间,直接攻上山去。”
关于魔头处于虚弱期这一消息,还是流石门下的一名徐姓弟子提供的,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他立刻集结各门派前来三六门。
到如今都不见魔头下来帮沈颐,这消息想必八九不离十了。
无尘宗一名长老也应声开口:“对,大家一起上,早点解决魔头,以免后患无穷。”
说着,他走到广元尊上身后,将自己的内力传送过去。
“我也来助尊上一臂之力。”江仪亭也上前。
顾锦明站在护山大阵内,哪裏看不出对面那群伪君子的意图,气的大骂:“不要脸,打不过就使坏,还说什么浪费时间,你们就是怕这个鬼尊上打不过我师父,有本事以多欺少,没胆子光明正大认输,还说什么正道,我呸,一群小人,伪君子!”
有几个掌门原本也想上前,听顾锦明在一边破口大骂,脸上有些挂不住,到底还是没过去。
沈颐额头出了薄汗,他使出十二分力推向对面,然后撤手,退到护山大阵范围内。
“师父!”顾锦明扶住沈颐身形。
沈颐咽下喉头的血腥气,回手拍了拍顾锦明的手背以示安慰。
“师父,”顾锦明低头看着沈颐布满茧子的老手,眼圈红了,他恨自己没本事,只能眼看着师父受人欺负,“师父,我们不打了,我们回山上去,就算再也不下山也没关系。”
沈颐失笑,摇了摇头,这护山阵只能拦得住他们一时。
“来,小徒儿,”沈颐语带轻松地开口,“为师再给你露一手。”
沈颐移出右脚,微微蹲身,做了一个太极起手势,他右手下划至左而起,脚下显露出黑白阴阳鱼图案。
沈颐脚下的黑白阴阳鱼旋转成太极图,裏面灵气不断涌动,他回首,对顾锦明笑瞇瞇道:“小徒儿,我们三六门功法其实很厉害对吧?”
顾锦明想起自己刚拜师那会,还嫌弃三六门的功法不够厉害,想着想着,他忽然难过起来,哽咽着点头:“是,师父很厉害,我们三六门最厉害了。”
沈颐笑了,抓住顾锦明的肩,将他推开。
顾锦明被推得往后退了几步,他感觉手裏多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玉印,他将玉印翻过来,只见底部刻着端端正正的“三六门”三个字。
掌门印。
顾锦明头脑一片空白,马上,恐惧从心裏冒出来,他看向沈颐,声音不自觉发抖:“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不待他说完,一阵风温柔又强势地将他带离往山上而去。
“不要!”顾锦明大喊,“师父,不要!”
沈颐双手合十结印,脚下的太极图散出强烈的白光,护山大阵发出轰鸣,连带着整座山都在震动。
沈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三六门。
他的徒弟,个个都是好孩子,可惜,师父只能陪你们到这了。
小徒儿啊,以后你就是三六门的掌门了,你排行最小,这个担子却落到你身上,莫怪为师……
沈颐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中,同时,整座山的地面升起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太极往上延展,慢慢将整座山包裹。
广元尊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明白这魔是除不了了。
沈颐以身祭护山大阵,护着那只魔。
各大门派掌门面面相觑,一个化神期修士祭的阵,无人能破的了,除非,也祭出一个化神期修士去破阵。
他们看向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的广元尊上,说不出心裏什么滋味,沈颐能舍命护徒,广元尊上却不敢舍身卫他心中的道。
顾锦明被送回山门前,他跪在地上,泪水流了一脸,对着山下撕心裂肺大喊:
“师父!”
“师父!”
“师父!”
在太极图彻底包裹住整座山时,一把剑带着凛冽的气势从天而降,直直插入山门前的岩石中。
剑身是如火烧云一般的橙红色,剑柄上缠绕着一条白绫,白绫上绑着一朵晶莹剔透的冰雪莲。
顾锦明怔了一下,随后,他猛地反应过来,拔起剑,疯了似的往师父住处赶,路上因为跑得太急,他摔了好几次。
最后,他撞开师父的房门,看向窗前的一张供桌。
师父以前担心他们在外遇到危险,便为他们每人点了一盏魂灯。
如今,从左往右数第六盏魂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