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惨白,惨淡的让人不忍瞩目,他两眼发直,仿佛透过了李氏,看到了另外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他的祖父,曾经屹立于文人之巅,便是皇上也要礼敬三分,天下士子无不以出自郭门为幸。
如同一把铁锤重重的捶打在了郭浩儒的心口,他低下头去,半晌,喃喃道:“是啊,怎会如此了呢——”
昔日裏,郭家子弟求的不是进士子弟,而是连中三元笑傲同僚,唯有如此,才值得在族志上书上一笔。
都说文无第一,可郭家子弟,从不怕与人比,只怕比的人不够多!
李氏露出几分不忍,只是方才郭浩儒高兴过头,此等投机取巧之事,还是扼杀在源头为妙,以免成了家中传统祸害子孙。
郭浩儒的手哆嗦着摸向了茶盅,凑到嘴边,一饮而尽,当茶杯放下时,他抬起头,双眼已经恢覆了清明,唇角勾起,一如以往的温文尔雅,淡笑道:“娘子所言甚是,是我着相了。”
李氏看着他,仿佛岁月并未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依然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郭探花,甚至才胜状元一头,不过因为年少俊秀,而被御笔钦点了探花。
郭浩儒长身而起,对着李氏微微一笑:“那为夫这便去了。”
下一秒,他潇洒转身的姿势却受到了半开的房门的围追堵截,揉着额头,郭探花匆匆而去,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狼狈。
李氏扑哧一笑,这人啊,也不像是表面上这么风淡云轻,就像是当年洞房,若不是进入时的屡败屡战,她还真被他唬住了,以为郭探花久经风月,早已经阅尽千帆——谁让他解衣带如此的快!
郭志礼面上平静如常,脚下却连踩了三下,关大宝不得不向着郭大少附耳过去,郭志礼低声道:“我爹爹这是抽的什么风,怎么课业一下加重了三倍!”
关大宝愁眉苦脸:“许是房中不顺?”
这二人年纪渐长,已经逐渐知晓男女之事,郭志礼摇了摇头,父亲已经很久没有睡书房了。
恰在此时,二人的小动作引起了郭浩儒的註意,他双眼瞇起,冷冷的道:“你们两个,功课再加三成!”
郭家子弟,必然要比旁人都要用功十倍!
本章涉及到了洪武末期的南北榜案,这个案子虽然不是明初三大案之一,却是影响最为深远的案子,从明朝一路扫过清朝,直到今天还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为什么大家都想进帝都,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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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中计(6000字)
洪武三十年六月,皇上亲自重新主考,重新选了一批进士,这一批共录取六十一人,全部为北方人,和前一榜有所区别,又称为北榜。
郭浩儒慢慢的饮着杯中清酒,看着李氏嘆了口气道:“娘子果然神机妙算,这一榜却是全部为北方人占了。”
李氏夹起一块带着透明劲头的牛肉至郭浩儒面前的碟子裏,浅笑道:“皇上年纪越大,这脾气也越发厉害了,当真是半点吃不得亏。”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就和小孩子一样,总喜欢和旁人对着干,前一科的主考取了五十一人,全部为南方人,朱元璋就偏偏比上一科多取十人,又全部为北方人。
郭浩儒沈默下去,他夫妻二人流落至这苦寒之地已经十余载,这十多年,足够一个小儿成长为皇太孙,当初出来时,便和所有的亲友都断了联系,现在京中的风向,他们却是如同盲人摸象了。
只能通过昔日对皇上的了解,来揣度一二。
郭浩儒给李氏斟满了酒杯,又给自己倒上,笑道:“如此也好,这些日子我对他们要求严厉,两个孩子的学问越发精进了,若是两年后的大比,却是有了七八分把握了。”
李氏和郭浩儒心意相通,对荣华虽不留恋,却不愿意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流落在外,二人相视一笑,心中不约而同的算了起来,两年后,就是洪武三十二年了。
只是他们想的虽好。事情却不按照他们预想的进行,洪武帝没有熬过他在位的三十一年,在南北榜事件的第二年的闰五月,朱元璋病逝。庙号太祖皇帝。
郭浩儒着了一身素袍,慢悠悠的穿过自家的大门,在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松前站下。仰头望着亭亭冠盖,沈吟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