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在科瑞的带领下，韩易找到了在书房等候他的麦迪逊-比尔。
说是书房，其实叫观景室更为恰当。这个半开放的空间，与主卧的浴室仅一墙之隔。入住之后，韩易没有改变原有的格局，沿用前任房主的软装继续使用。
一张乳白色的长沙发，两张同色调的短沙发，一把深棕色的藤编躺椅。矮茶几上摆放了一樽透明玻璃花瓶，没过一半的清水，正滋养着索菲娅今天刚换上的新鲜花卉。
一架价格不菲的斯坦威B-211钢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虽然一尘不染，但一看就是被放置许久无人问津的模样。跟斯坦威遥相对望的，则是一面放置了许多书籍的浅色实木到顶柜。
上一任房主科拉-阿卢科还没有因为负债累累把这间公寓的所有权给丢掉时，书柜里装满了精美的线装名著，从来没有被翻阅过的那种。而韩易接手之后，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类图书都被请了出去，现在入住的，是韩易丰富多彩、琳琅满目的各类书籍收藏，以历史、人文、社科类为主。
观景室的陈设，就是如此简单。但要知道，一座豪宅的特质与气场，不仅体现在它对空间的利用上，更体现在它对空间的浪费上。
有空间去浪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奢侈。
不过，跟大多数人不同，韩易并不觉得这个半开放式的房间浪费了什么，它连接着次卧和走廊，同时作为二者的延伸而存在。这里，本来就是一个用来驻足短暂停留，然后尽兴离开的地方。
住在One57的时候，韩易最常使用的，除了主卧和沙龙厅之外，其实就是这间观景室。坐在这里，泡上一壶……算了，不装逼了，斟满一杯加冰块加柠檬的墨西哥可乐，坐在躺椅上，翻翻闲书，眼睛发涩的时候抬起头，看窗外的天空云卷云舒，看脚下的大道车水马龙，整个下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从指缝中溜走了。
与豪宅相似，一个富豪的特质和气场，也不仅仅体现在他对时间的利用上。
有资本去浪费时间，是财富自由的一个重要标志。
此时，在这里等待韩易的麦蒂，同样选择了那张看起来很硬，但实际使用起来却异常舒适的藤编躺椅。但与韩易不同的是，她没有看书，甚至罕见地没有翻手机，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咖啡杯，入神地看着窗外中城区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咚咚。”
虽然这间观景室没有门，但出于礼貌，科瑞还是在墙壁边缘镶嵌的木板上叩了两下。
“是的……请进！”
像是从梦中被惊醒一般，麦蒂的身子先是震了一下，随后才恢复平静，扬声应道。
下一秒，麦迪逊转过头来，那双琥珀般的眼眸在触及韩易身影的瞬间，倏然被点亮成了淡金的色泽。她的瞳孔收缩又放大，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惊喜的弧度。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欢欣，像极了这一秒努力穿透厚实的云层，朝大地倾洒的阳光。
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的视线余光捕捉到了站在韩易身侧的科瑞。那抹即将绽开的灿烂笑容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按住，迅速收敛重塑。
麦蒂扬起的嘴角被刻意压平了几分，转化为一个更为得体，略显矜持的微笑。她原本已经前倾，准备好要一跃而起的身体，也悄然落回躺椅，姿态恢复了属于明星在公众场合的优雅自持。
“嗨，科瑞。”
麦蒂愣是先跟科瑞打了一声招呼，才像刚发现韩易一样，随意地挥了挥手。
“下午好，老板。”
这一次，比尔小姐演得更刻意了。
说明她跟韩先生之间的关系，应该更亲密了些。
真是一段……
快点撤回这个想法！
呼，好险，差点又变成不专业的人了。
科瑞心里对自己进行着激烈的批判，但挂在嘴角的职业笑容却没有分毫改变。
“还需要再给您来点气泡水吗？”
“噢，不用了，谢谢。”
麦迪逊看了一眼茶几上已经见底的Pellegrino绿瓶，摇摇头，冲科瑞绽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韩先生呢，老样子？”
“老样子。”韩易坐到长沙发上，颔首回应。
“好的，请稍等，我五分钟之后回来。”
侧耳倾听科瑞的脚步声，确定宅邸经理已经快步走远后，麦蒂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淘气小猫的表情。
还没等韩易反应过来，长岛姑娘就一整个扑进了他的怀里，速度比野外捕猎的锈斑豹猫还要快上几分。
“麦蒂！”
韩易明显有点被吓到了，扭头看向根本没有门的观景室入口。
“科瑞随时都可能回来！”
“不会的。”
麦蒂趴在韩易胸口，头也不抬。她的右手在韩易的左腕间来回摩挲着，直到确认韩易今天戴的是她送的F.P.Journe，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而埋头专心吸收元气，闷声闷气地说道：
“麦金托什先生是个很准时的人，他说五分钟，就是五分钟。”
“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我真的很想你，你知道吗？”
麦蒂不带任何矫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诉说委屈的直率表达，让韩易骤然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些。
他的掌心犹豫再三，才落到了女孩的肩头。
“演出累到了吗？”
往年，感恩节回家的麦迪逊，一般要呆到新年结束才会重返洛杉矶。
因为她不够红，没人会在年尾的节日季找她工作。
或者说，一年到头，她的通告也都不多。
但现在不同了。
2016年，是超新星麦迪逊-比尔终于被看到努力的印记、被承认个体的存在、被媒体和榜单高高捧起的一年。虽然不能说她已经完全被大众所接受，毕竟网络上的质疑与攻击依旧甚嚣尘上。有人说她的美过于标准，像流水线上精心打磨的Instagram网红脸；有人指责她的妆容刻意模仿梅根-福克斯，缺乏自我；有人讥讽她的歌曲全是流水线生产的口水歌，旋律重复、毫无灵魂；更有人断定她的走红全靠男性贵人提携，首支单曲倚仗贾斯汀-比伯和Diplo，第二支热单又靠Machine Gun Kelly抬轿，她只需唱好副歌和过渡段，便轻松坐收名利。
但不管怎么说，有热度才有争议，有争议才说明她正在好莱坞掀起波澜。
《Cold Water》强势登顶，《Bad Things》冲入榜单前十，Instagram粉丝数疯狂飙升至800万。甚至已有商业电台主动联系瀚音乐宣传部门，探问她接下来的发片计划，希望提前将新歌排进高强度的播放清单。
在西方语境中，常有一个来自德语的词汇被用来讨论流行文化——Cultural Zeitgeist，意为“时代精神”或“文化思潮”。它指向特定历史时期中，主导社会文化的集体心态、情感与价值取向。譬如，小甜甜布兰妮与后街男孩，便是21世纪00年代的时代精神中不可或缺的符号。
而麦迪逊，正在稳步跻身于21世纪10年代这场新音乐浪潮的图景之中。
她或许尚未站上最中心的舞台，但已然望见了那道并不遥远的曙光。
因此，各类杂志拍摄、商业代言、演出邀约纷至沓来，数量多到连赵宥真都有些应接不暇。当然，其中绝大多数项目，于现阶段的麦迪逊而言价值有限。
譬如，有演出主办方邀请她赴澳大利亚举办专场巡演，开出悉尼、墨尔本、珀斯、阿德莱德四城，每场12.5万美元的报价。但这不仅金额远低于经纪人赵宥真的心理预期，时机亦不恰当——翻过年来，麦迪逊即将发行新专辑，并通过瀚现场筹备全球巡演，澳大利亚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站，自然不会再在短期内承接其他专场演出。
而剔除掉这些完全无法推进的offer，剩余的，比较能让宥真与麦蒂感兴趣的邀约，大概占总数的15-20%左右。但即便如此，要是全部接下来，那从今年十二月到明年三月，麦迪逊的日程表会被塞得满满当当，天天往返全球各大城市的机场当空中飞人，也就别想给她的新专辑做任何宣传了。
所以，作为经理人，宥真只能严上加严、筛了又筛，才精心挑选出了十余个通告，作为新专辑准备阶段空余档期的补充。
在这十余个通告里，麦迪逊刚刚参加完的Jingle Ball，算是最具知名度的一个。
Jingle Ball，全称KIIS-FM Jingle Ball，顾名思义，是由洛杉矶最大的流行音乐电台KIIS-FM举办的年度演唱会。自1995年以来，已经连续不间断举办了二十一年时间。起初，Jingle Ball只在洛杉矶和KISS-FM可以覆盖的其他南加州城市举办。但从2011年开始，KIIS-FM背后的集团iHeartMedia，决定将这一大受欢迎的地区性演出，重塑成一个站点遍布北美大陆的全国性盛事——iHeartRadio Jingle Ball。
iHeartRadio Jingle Ball的打法很简单：把当年最火爆的单曲和最受欢迎的歌手聚在一起，在年尾搞一轮巡回性的拼盘演唱会。每站八到十个艺人，每个艺人表演二十分钟，轮番上场轮番轰炸，总有一款适合你。
这种演出模式，受到了乐迷的广泛好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其极高的性价比。几十到两百美元不等的一张门票就能看到八到十位当年最火爆的艺人每人表演三四首热门金曲，这远比单独看其中任何一位艺人的专场演唱会要划算得多。它巧妙地绑定了感恩节至圣诞节这个全年最重要的消费季，满足了非核心粉丝们，在节日季一站式体验流行音乐盛宴的诉求，也成为了朋友之间，或家长送给孩子的完美节日礼物。
消费额不高，又足够有噱头，这样的礼物，比同等面值的Target超市礼品卡，更能讨注重体验感的年轻一代的欢心。
而对于艺人们来说，能被iHeartRadio邀请，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背书。它向业界和乐迷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息：这位艺人在今年取得了现象级的成功，拥有热门歌曲和超高人气。这是一种无形的荣誉，代表其作品和影响力得到了主流媒体的最高认可。
更重要的是，iHeartRadio本身就是美国第一大的商业电台网络，旗下在北美160个地区拥有870家附属电台。每个月，美国至少有2.65亿人会收听一次iHeartRadio的节目，占全美总人口的82%。换句话说，任何想要继续在公告牌榜单上有所成就的唱片公司、经纪公司和艺人团队，都得卖iHeartRadio这个面子。只要是它点名想要的艺人，就算给的演出单价低一些，也得空出档期来参加。
这就是宥真会把整个十二月空出来，让麦迪逊专心跟着Jingle Ball演出的原因——虽然iHeartRadio只愿意给麦迪逊五万美元的出场费，其中还包含了艺人和团队的机票费用，但不管是赵宥真、UTA的马特-迈耶，还是麦迪逊本人，都觉得这趟巡演是非去不可。
看看12月2日刚刚结束的Jingle Ball洛杉矶站吧：演出地点在整个大洛杉矶地区最有名的场馆斯台普斯中心，参与演出的艺人有布鲁诺-马尔斯、贾斯汀-比伯、布兰妮-斯皮尔斯、梅根-特瑞娜、Fifth Harmony、阿莱西娅-卡拉、卢卡斯-格雷厄姆，和麦迪逊-比尔。不是纵横业界多年的传奇，就是超一线的当红巨星，或者本年度有爆单横空出世的最佳新人。能够跟这些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海报里，本身就是给麦蒂抬咖的最佳手段。
而且，每人二十分钟的表演时间，也能很好地掩盖麦迪逊目前最大的不足之处，那就是暂时还没多少公开发行的歌。在拉斯维加斯Mad City音乐节上的演出，说实话有点强撑场面的意思，把之前刚出道的泡泡糖流行歌都拿来凑了数。而Jingle Ball的演出时长就正好，一首《Cold Water》、一首《Bad Things》，再加两首即将发行的《Stay》和《By Your Side》，首首都是好歌，首首都是爆点。
于是，积极配合的麦迪逊，成为了韩易打造的音乐生态体系里，本年度参加Jingle Ball巡演场次最多的艺人，没有之一。跟她一样有冠单在手的Diplo会参加九场，艾丽-古尔丁参加六场，霍尔希参加四场、G-Eazy参加三场、碧梨-艾利什参加两场，而麦迪逊-比尔，则会参加整整十一场。
11月29日达拉斯、12月1日圣何塞、12月2日洛杉矶、12月5日圣保罗、12月9日纽约、12月11日波士顿、12月12日华盛顿DC、12月14日罗斯蒙特、12月16日亚特兰大，还有12月17日的坦帕，与12月18日的日出市。除了今天在费城富国银行中心举办的演唱会之外，麦迪逊算是唱满了全场。
因此，顺理成章地……
“肯定把我给累坏了呀。”
在韩易怀里扭了扭身子，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麦蒂像许久不见主人的乳猫一样，咿咿呀呀地求着安慰。
“二十天时间，十一场演唱会。你不觉得，这两个数字拼在一起，听上去就很累吗？”
“你之前不是经历过一次了？”韩易笑了笑，“Future Now巡演，场次比这个还多，时间比这个还紧。”
“那不一样的，Future Now的时候，我和碧梨是开场嘉宾，根本就没人在乎我们唱什么，演什么。很多时候我登台的时候，进了场的观众人数还不到三成，也是演到巡演后半段才慢慢好一点。”麦迪逊哼哼了两声，“这一次……多可怕呀。每一场都是全票售罄的体育馆，上万人，有的时候甚至两万人，跟Future Now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前天我站上舞台的时候，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吓得我差点麦克风都没拿稳。”
“怎么会吓到你。”韩易表示不解，“Mad City的人不是比这个多？你上台的时候下面三四万人呢，也没看你怯场。”
“Hmmm……那也不一样，Mad City我不还是开场嘉宾吗，开场嘉宾压力没那么大的。”
“有几个开场嘉宾演出的时候台下三四万人？而且你的名字在海报上跟Dr.Dre的一样大噢。”
“我……ugh，你真是个呆瓜。”麦迪逊右手握成拳，恨铁不成钢地在韩易胸口锤了锤，“我就是想让你夸夸我，安慰我两句，你跟我讲那么多大道理干什么呀？”
“我的麦蒂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的小女孩。”
韩易立刻摸头安抚，拉斯维加斯四人血战到底的麻将之夜后，痛定思痛的他慢慢想通了很多事情，其中也包括跟麦迪逊的相处方式。对于长岛姑娘的好感，他不会再消极地逃避、生硬地拒绝，因为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这样处理她真挚质朴的感情，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在没有公众视线窥探的私人场合，韩易愿意给予麦迪逊同小如、宥真和芭芭拉一样多的情绪价值。压力大到罹患双相情感障碍的少女明星，也许就是要用这样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关爱，才能被疗愈。
当然，十八岁之前，韩易不会正式接受她的好感，虽然在他的心里，麦迪逊早已是2023年那个全世界公认的新一代美国甜心。
至于十八岁之后的事情……
那是明年才需要考虑的东西了。
“不是小女孩。”麦迪逊对这个词组比较应激，她左手比出一个手枪的形状，戳了戳韩易的脸颊，纠正道，“是女孩。”
“女孩。”韩易眼神柔和地盯着麦迪逊，从善如流，“与此同时，我的麦蒂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天赋的女孩。一个属于舞台的表演天才，一个与生俱来的音乐明星。她生来就注定要成为芭芭拉……”
“不要提这个名字。”麦迪逊故意板起脸。
“我说的是芭芭拉-史翠珊。”韩易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