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后的第一天,12月26日,乔纳森-布莱克起了个大早,给他的左膀右臂挨个打去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迈克尔-霍尔福德。
在伦敦金融城,霍尔福德的名字几乎可以跟私募基金四个字画上等号。他是金杜欧洲投资基金业务的主管,也是乔纳森-布莱克一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被客户和同行公认为市场上最顶尖的基金律师之一。
他在2016年10月的离职,被外界广泛认为是KWM Europe崩塌的导火索。
电话响了三声。
“乔纳森。”
霍尔福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他以为乔纳森-布莱克是专门来训诫他、斥责他的。毕竟在那场混乱的离职风波里,他没有提前知会自己的恩师,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
他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
但乔纳森-布莱克的第一句话是:
“你找到工作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还没有最终确定。”霍尔福德斟酌着语句,“我正在跟Goodwin接触,但还没有签约。”
高盖茨,美国顶尖的私募基金律所之一。如果霍尔福德加入,那将是伦敦法律市场上的一枚重磅炸弹。
“我明白了。”乔纳森-布莱克的语气很平静,“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如果我告诉你,我能把跟你一起离开的那五位合伙人全部吃下。包括他们手下的律师和实习律师,包括你们的WIP和应收账款,全部打包收购,重新在伦敦金融城建立一支最强大的私募基金律师团队,能跟Magic Circle扳手腕的那种团队……”
“你需要多久做出决定?”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
“乔纳森,你的意思是……”
“是的。”乔纳森-布莱克说,“我找到了足够强大的资金支持,我要保住银圈律所最后的尊严。”
Silver Circle,银圈律所,是英国法律市场上的一个非正式分类,用来描述那些规模和声望仅次于Magic Circle,即魔圈律所的顶级机构。
作为英国法律界的最顶端,魔圈通常指五家律所:高伟绅、安理、年利达、富而德和司利达。
而紧随其后的第二梯队银圈也有五家:亚司特、史密夫斐尔、麦法恩、特拉华史密斯,以及即将崩塌的柏文。
柏文的消失,宣告了中等规模,专注于特定高端领域的英国律所,在全球化律所和高利润率美国律所的夹击下,生存空间日益狭窄,逐渐走向消亡的必然命运。
但乔纳森-布莱克显然不认命。
他要用韩易提供的财力,试一试逆天改命。
霍尔福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这种谨慎让他在私募基金领域如鱼得水,但此刻也让他本能地想要退后一步,给自己争取更多思考的时间。
“可以给我大概一周的时间来考虑吗?”他说,“还有,如果你那边有详细的关于新律所的计划,可以发给我。我需要跟……”
“迈克尔。”
乔纳森-布莱克打断了他。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扎实。
“我把你带入这个行业,手把手教你所有关于私募基金的法律常识。我在离开管理合伙人的岗位之前,把我手中的客户资源一个一个转交给你。我带你去金融城的每一间办公室敲门,让你见到每一位能够改变你职业生涯的大客户。”
“我从来没有索取过任何回报。”
听到这段话,霍尔福德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我明白,乔纳森。”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那么现在,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你一定要表态跟着我。”乔纳森-布莱克说,“但我需要你把决策的时间压缩到今天结束。”
“今天结束?”
“是的。”
“乔纳森,这太……”
“迈克尔……”乔纳森-布莱克再次打断了他,但这一次,他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如果你认为我是你的导师,那这就是你能给我的回报了。我不要求你盲目地相信我,但我希望你能全心全意地信任我的判断。”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别的领域我不敢说。但如果在私募这个领域,我告诉你我可以重建一间银圈事务所,那我就是100%可以做到。我能给你任何美国大律所给不了你的东西——自由,还有地位。”
“想一想吧,迈克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好的,乔纳森。”霍尔福德的声音沙哑了一些,“我……先跟其他五位合伙人打个电话。”
“好。”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乔纳森-布莱克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枯坐在家庭办公室里,一动不动。
他喝完了一杯咖啡。
又喝完了第二杯。
妻子推门进来,把午饭端到他面前。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昨天圣诞节的剩菜。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轻轻把门带上。
乔纳森-布莱克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顿饭。
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乔纳森。”
是霍尔福德的声音。这一次,里面没有了警惕,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乔纳森-布莱克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个决定放手一搏的人,才会拥有的平静。
“接下来该怎么做?”
乔纳森-布莱克放下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英格兰的冬日总是这样,下午三点刚过,暮色就开始笼罩大地。
但此刻,他的心情却像是被阳光照亮了一般。
他拿起手机,找到安托万-嘉舍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安托万,是我。”
“乔纳森。”电话那头传来法国人惯有的慵懒嗓音,“有好消息?”